凌晨一点。
战斗结束不到半小时,空气里的灰尘还没完全沉降。大厅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沙沙响。东墙的缺口还在漏风,砖砌的临时墙体缝隙里,灌进来一阵一阵的凉气,带着荒地上的土腥味。
陆锋从一楼走到二楼,又从二楼走回一楼。他在巡——防线已经没人有精力去巡了——他在确认每个人还在。他走到前台旁边,停了一下,看着方知。方知趴在前台桌面上,笔记本垫在胳膊底下,笔还攥在手里,但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
陆锋没有叫醒他。他继续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看了一眼二楼。林音不在了,楼梯口空着,只有墙上残留的灰痕。
他走到北墙,钢板还在,焊点没有松动。他伸手敲了一下,声音实沉,没有空腔。然后他走到东墙,砖砌的墙体表面还有水光,水泥没干透。他用指关节敲了敲,声音发脆,不够结实。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
凌晨一点二十分。
林音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公寓的平面图,她在上面标了几个点,每个点旁边写了一个数字——那是她过去一个小时里听到的脉络搏动频率。
默哥,频率在降。她把纸递给陈默,从每分钟三十二次降到十九次。但它在收敛,很多条分散的脉络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越汇越粗,越汇越慢。
陈默接过纸,看了一眼。他没有问这意味着什么,因为答案很明显——脉络在积蓄力量。
它在哪里汇?他问。
地基下面。林音说,最深处。我能听到,但听不清。太远了,隔着一堵很厚的墙。
陈默把纸折起来,放进兜里。
凌晨两点。
何悦从地下室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放着几个用过的注射器和一团沾了药液的棉球。他的左手在抖,排异反应一直没有停,左臂内侧的疤痕发烫,皮肤下面的血管在跳。他用右手端着盘子,走到墙角,把用过的注射器一个一个捡出来,扔进垃圾袋。
他走到陈默旁边,压低声音。
默哥,石磊的情况恶化了。
陈默站在东墙的缺口前,看着外面。断念刀别在腰后,刀柄朝下。他没有回头。
不是外伤。何悦说,是植入物。被实验体踢飞的时候,右肩的植入物受到冲击,现在排异加速了。周围的皮肤在发炎,灰化的边界在扩大。我用了两支抑制剂,压不住。
陈默问:还有多少抑制剂?
三支。但石磊的排异反应对抑制剂已经产生抗药性,剂量要翻倍才有效。翻倍的话,三支只够一次。
陈默沉默了几秒。
他说,一次全打进去。
会伤肝的。
先活过今晚再说。
何悦点头,转身往地下室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还有,苏晓醒了。右臂完全灰化,从指尖到肩膀,整条手臂都是灰白色的。但他说灰化区域里有某种东西在动,节奏比脉搏慢。那种东西在扩散,从右臂往胸口走。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
他怕不怕?
不怕。何悦说,他说他已经习惯了身体里多出别人的东西。
陈默没有再问。
凌晨三点。
宋扬从睡梦中惊醒。
他坐在大厅角落的地上,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右手食指在发烫,灰白色的区域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二指节,比睡前扩大了一圈。林小雅蹲在他旁边,共生印记在手腕上发出微弱的淡金色光,覆盖在他的食指上,减缓灰化的速度。但印记的光比之前暗了很多,林小雅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她在透支自己。
怎么了?林小雅问。
宋扬的声音在发抖:它又来找我了。直接找的,没通过信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默走过来,蹲下。
它说什么?
宋扬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他说:它说,钥匙碎了。七块碎片,七个人。你们只有两块。剩下的五块,我会自己找。
陈默问:它怎么找?
宋扬摇头:它没说。但它笑了。那种笑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贴着我的脸呼吸。
他停住了,脸色更白。林小雅加大共生印记的输出,手腕上的光又暗了一度,她的眉头皱紧,但没有停。
何悦从地下室跑上来,手里拿着一管针剂。他蹲在宋扬旁边,看了看灰化的手指,又看了看林小雅的手腕。
小雅姐,你停一下。他对林小雅说,再输出下去,印记会反噬你。
林小雅摇头:他的灰化在加速,我一停——
你停了,他不会立刻出事。你不停,你会出事。何悦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给他打一针抑制剂,先稳住。
林小雅咬了一下嘴唇,松开了手。共生印记的光熄灭了,她的手腕垂下来,手指在微微发抖。
教授从旁边走过来,脸色凝重。
神开始自己找碎片,不再需要织网了。他说,它会直接动手,从碎片持有者身上夺。碎片在人体内,它要取碎片,就得——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陈默站起来,断念刀握在右手。刀身上的三道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正在消退。
凌晨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