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天,深夜。
方知把车停在一处废弃采石场工棚旁边,熄了火。引擎在停止转动后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抖动,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四周突然变空,只有风声从工棚破损的屋顶灌进来,把散落在地面的碎瓦片吹得轻轻滚动。
工棚不大,水泥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墙角堆着几段锈蚀的角钢和半袋发硬的水泥。屋顶缺了一大片,能看到夜空里缓慢移动的云层。方知从后备箱抽出防水布铺在地上,布料展开时带起一阵灰尘,在车灯残余的光里飘散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
方知说:“你先睡。我守第一班。”
陈默没有推让。他在防水布上坐下来,靠着一根水泥柱,把铁皮箱放在身侧,闭上了眼睛。他外套下面的半身装甲在黑暗里几乎看不出颜色,暗紫色的脉络只在碎片光照到边缘的时候才会泛一下光,浅得像是水里化开的墨。方知在他对面坐下,背靠着工棚的墙壁,从外套内袋里掏出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卷了边,边角被反复翻看后变得毛糙。他翻到空白页,把笔帽拔开。
他在纸面上写下S-01、S-02、S-03三个编号,然后在每个编号下面记了几个词。S-01:石板、弧线汇聚、空洞、深色岩壁。S-02:金属桩、圆孔、地锚。S-03:洞穴、符号、同心弧线、凹槽。
写完之后他把三个点的记录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他注意到一个东西:每个采集点都有一个中心位。S-01的中心是石板汇聚点,S-02的中心是金属桩顶端的圆孔,S-03的中心是岩石平台中央的凹槽。三处结构虽然形态不同,但功能是一致的——都是用来放置某样东西的。而所有残留的痕迹都指向两个动作:固定,和取出。
方知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回封面上的卡扣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陈默靠着水泥柱已经睡了,呼吸平稳。绷带从外套袖口露出来一小截,暗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很显眼,像一条被封在布料下面的发光细线,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明灭。方知看了几秒,收回了视线。
两个小时后,陈默醒了。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坐直身体,看了一眼对面闭着眼的方知。方知并没有真的睡着,听到动静便睁开眼睛。陈默说:“你去睡。”方知没有说什么,把位置让给他,在防水布的另一侧躺下来,合上了眼。他躺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深睡,只是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和远处海浪隐约的拍击声,等天色开始发白的时候坐了起来。
陈默坐在工棚门口,把新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开。暗红色的光稳定地亮着,持续指向东边。他把手掌慢慢转了半圈,光的方向没有跟着转,依然指着同一个方位。他看了很久,久到指腹被碎片的温度捂热了才收起来。光的方向和昨晚一样,没有变过。
黎明的时候光线从屋顶破口灌进来,把工棚里的灰尘照成一道斜的光柱。方知叠好防水布放回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引擎响了,但在空转中发出了比昨晚更明显的抖动,转速表指针在某个位置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上走。方知踩了一脚油门,抖动减轻了,但引擎声里多了一种细微的杂音,像是某个零件在松动之后开始互相碰撞。他没有说话,把车开上了路。
第七十一天,上午。
沿海公路越来越窄。路面从压实的泥土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两道平行的车辙印嵌在荒草之间,车开在上面底盘不断被伸出来的草茎刮蹭,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路边的参照物和海图上的标注渐渐对不上了——有些地标已经坍塌,有些被植被完全覆盖了。方知放慢车速,看着海图又看着前方的地形,反复比对。
在一个路口,陈默指着一条几乎被植被埋没的上坡路:“走那边。”
车颠簸着往上开了一段,停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前方的路彻底断了——一道塌陷的断面横在路面上,深沟里填满了碎石和干枯的灌木。方知熄了火,熄火后引擎还在抖动,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没有停稳。他握了握方向盘,等抖动彻底消失,然后下了车。
S-04的坐标在悬崖中段的凹陷里。从停车点往下走,要沿着一条窄窄的岩架侧身过去。岩架大约半米宽,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苔藓,踩上去很滑。左边是岩壁,右边是十几米高的落差,坡底是灰绿色的海水,浪不大,但持续地拍打着坡底的碎石。方知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稳了再移下一步。陈默跟在他后面,右手偶尔会撑一下岩壁来保持平衡,每一次撑过之后,岩壁上都会留下一道暗金色的光痕,过了几秒才消散。他没有看自己的手。
走了大约十分钟,岩架在一处凹陷面前收窄了,脚下变成了一块天然形成的小平台,面积大约三四平米,三面是岩壁,只有来路可以进出。阳光照不到这里,凹陷被上方的岩体遮住了,空气比外面凉,有一股海水渗透岩石后蒸发留下的咸涩气味。
采集点就在凹陷正面的岩壁上。一块金属板嵌在岩壁里,大约半米见方,边缘和岩壁之间有一道缝隙,填满了灰白色的盐垢和细小的碎石颗粒。金属板表面铸着一幅浮雕图案——和S-01石板上的弧线结构一样,都是线条从中心向外辐射,沿着同心弧的轨迹扩散开。但浮雕比刻线多了一层起伏,弧线有高有低,像把平面的线条压成了立体的脉络。方知靠近了看,那些起伏的边缘已经被盐雾侵蚀得发钝了,但整体轮廓还在。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指腹先碰到了那三块残片。它们还在,冷冰冰地硌着他的指尖。他绕开它们,把那块新碎片掏出来,举到金属板前面。暗红色的光照在浮雕表面,有几条弧线反射出了一种不正常的暗光——不是反射碎片本身的光,而是自己亮了一下,像是金属里掺了什么成分,被碎片激活了。但也只是一闪,然后恢复如初。
陈默把碎片收起来,绕到金属板侧面。金属板和岩壁之间的缝隙有一指宽,他把手指探进去,沿着边缘摸了一圈,在背面的位置摸到了刻痕。他用了点力把卡在缝隙里的盐垢抠掉,露出刻字。
第一行:“S-04,采集完成。”
和前面几个点的字迹一致,工整有力,是日志主人的手笔。
第二行字迹完全不同,更潦草,更浅,像是用钝头的工具匆忙划上去的:“她不让我带走。”
方知站在陈默身后,看到了那行字。“她”第二次出现了。第一次在海图红圈旁边——“她说的”,指向方向。这一次是“她不让我带走”,指向行为。同一个“她”。方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陈默已经把手指从缝隙里抽了出来。他的指尖沾了一层暗红色的锈粉,在碎片的光里看着像干了很久的血。
陈默用手掌贴着金属板表面,闭着眼睛。方知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陈默睁开眼睛,说:“金属板比岩石凉。岩石晒了一上午是温的,它是凉的。”
方知也伸手碰了一下金属板边缘和旁边的岩壁。确实,岩壁被阳光从上方缝隙照到了一点,表面是温的,而金属板摸上去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陈默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平台边缘,在小本子上把金属板上的浮雕轮廓大致临摹了下来。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很轻,和远处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吹散了。临摹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看了一眼那块嵌在岩壁里的金属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方知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金属板嵌在凹陷里,暗褐色的表面和灰色的岩壁之间隔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像嵌在骨头里的一块异物,格格不入,但谁也拔不掉它。
爬上岩架回到停车点,方知坐进驾驶座拧动了钥匙。打火第一次没着,第二次引擎响了一声又熄了,第三次才稳住。转速表指针在怠速位置上下跳了两下才恢复正常。方知打开引擎盖,发现一根连接线的卡扣松了一半,线头被引擎震动磨出了一道白印。他从后备箱拿出那把旧扳手,把卡扣重新拧紧,又拉了两下确认不再松动。但他知道这只是临时措施。旧扳手放回后备箱的时候在铁皮箱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车开了大约十几公里之后,方知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黑点。后视镜的镜面被灰尘蒙了一层,那黑点很模糊,看不清楚是什么。但他持续看了十几秒之后确认了——黑点在移动,方向和他们一致,速度不比他们快多少,但也没有被甩开。
方知把视线收回前方,没有告诉陈默。他踩了一脚油门,车速稍微提上去一些。后视镜里的黑点变小了,但没有消失。他松开油门降回原来的速度,黑点又变大了一些。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可能三四公里,也可能更远。路况差,路面上的起伏和弯道太多,距离只能靠猜。
又开了一段,陈默忽然说:“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