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芳水潭旁,木香书斋内。
枯叶落在水潭上,就像一苇孤舟,漂泊流浪。
师徒二人收拾着行李,两人各准备了一个竹书箱,将书屋内需要带走的东西全部打包。
清秀少女只是装一些衣物和私用物,毕竟先生嘱咐过她,不用装太满,剩下的收进法宝便是。
青衫书生盯着手中那刻着“先天下之忧”的竹简出了神,脑海内不断回荡着,那个“不善”之客的言论。
“什么天下大同!人间净土!。”
“好!那我问你!为何圣人们在历史上层出不穷,历史停止战乱了吗?人间没有灾祸了吗?连道祖与至圣在世时,人间不也是尚不得安宁?”
“而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为什么无量佛要造出来一个极乐世界?”
“为什么道祖要引人修仙,飞升天庭?”
“还不是说这个人世间已经无药可救了!”
“再好的圣人会被杀死,再好的经书会被焚烧,再好的政策法令会被推翻。”
“这个人世间就像是一座粪坑,你今天把它洗干净,明天照样有人往这里拉满屎,你能捂住所有人的屁股吗?”
“好人行善,凶人作恶,就像是拉屎撒尿一样自然……”
不论脑海还是心湖,都不断回想着那个人说过的话,神色凝重,有些失意的青衣男人喃喃自语,不断地重复着嘴里的说辞,“人世间就像一坨屎……”
看到自家先生魂不守舍的样子,赵采兰问道:“先生你在说些什么?”
寇藏笑了笑,伸出手示意没事。
随后只见,他从腰间抽出白布锦囊,将所有书籍,竹简,卷轴收入其中……
显然此举,是要将整个书斋中的东西给清空殆尽。
水滴河面掀起一阵涟漪。
两人并肩走在桃花乡的石砖上。
路途中,有人朝二人行礼。
道路两旁的酒铺,也会喊上一句来揽客的话……
只是,当有人说出“外地来的?”
姑娘就有些憋不住。
也难怪,只因这个年轻书生常年待在书斋中苦读,有些人也是头一次见到他的面貌,难免会让人觉得他是外地远游客。
至于赵家姑娘嘛,因为经常来镇子上买些琴棋书画,笔墨纸砚的缘故,大家可能有些印象。
当两人行至学塾的时候,大门紧闭,四周空无一人。
赵采兰连忙上前……
只是当少女刚刚伸出右手臂,想要敲门的时候,大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青衫男人笑了笑,两人来到院子内。
寇藏开口说道:“不用打扰他,他知道,咱们自行前去便是……”
尽管路途中,寇藏询问一路,一再强调嘱咐给她的所有事物,是否收拾妥当?
哪怕都到了离开这里的眼皮子底下,青衫书生还是问道:“可与你家人好好道别?”
赵采兰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明白,自己是要和先生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这次离开故乡,恐怕就再也回不过来了。
青衫书生欣慰的说了一句,“家是最好的地方。”
只是回想起,自己早年离乡求学,一心向道,不问世事。
等到再回家乡的时候,已是时过境迁,天人两隔。
这个曾经志得意满,也曾经失意至极的读书人哀叹了一口气。
其实,李紫微说的对,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救他人。
度人先须度己。
寇藏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天幕,不过……这次离开,没准他还能回那地方一趟。
想的这里,他的心里就有些五味杂陈……
“先生?”
寇藏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少女。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院子内的水井。
这其实是一座移山法台,镇上的佛寺与山上的道观也有类似的东西。
随后只见,男人从袖子中拿出一张卷轴。
此法宝在注入真气之后,丹青画卷自然展开,卷轴自行围绕在水井上面……
寇藏从窍穴中祭出毛笔,凌空画了些符咒。
那些符咒自行落入地面,这是一个移山大阵的阵法。
又只见,一道绚丽金光大柱拔地而起,在此而升,直冲云霄。
师生二人的衣袖与发丝,被阵法所产的罡风吹拂起来,发出“铮铮”的声音。
少女虽然早已知晓其中细节,但还是被这通天神通,震惊无比。
寇藏拉住她的手,两人站在井口边。
青衫儒生安慰道:“别紧张,闭上眼睛。”
“走!”
伴随着寇藏的声音,两人共同踏出一步。
只见一道金光涌出,瞬间将两人吞噬其中,伴随着金光逐渐流逝,不见了两人身影。
本来若是只有寇藏一人的情况下,以他的境界与手段,自己就能来往于各地之间,只是为了照顾自己这个学生的修为,不得已,只能借助飞升台与移山阵法。
————
桃花乡里的一间书肆。
书肆的主家,是一位身宽体胖,姿态浑厚,爱穿白袍的白发老人。
此时,却有位披着“黑貂裘”的白衣老人,老人发须皆白,此时正在翻阅手中典籍。
那身破旧毛裘,其实原本是白色的羊裘,因为太过陈年加上久经笔墨的原因,上上下下都被染成了黑色。
他一边翻着手中的某座王朝的史书,一边问道。
“你觉得,人为什么会有爱好兴趣这个东西?”
白袍老人笑了笑:“可能是觉得做这些事情很帅气吧?”
老人哑口无言。
“那为什么每个人的兴趣爱好却又不同?”
“我觉得要搞清楚这个问题的开端,要先确定究竟什么是兴趣?”
披裘老人微微皱起眉头,沉声说道:“你的意思是,什么是欲望?”
“欲望不会消散,只会转移,如同轮回,如同报应,如同循环,如同规律。”
“我问你,喜爱读书算是欲望吗?”
“理学讲究‘存天理,灭人欲’,我不愿将事情看的复杂化,就像善恶,只是觉得这二者不过是同一件事物,或者说阴阳两面。”
“举个例子,就像杀人,杀了好人便是恶,杀了坏人便是善,同样是杀人,但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结果。”
“少时喜好珍馐玩乐,壮年爱慕荣华富贵,将死只求苟延残喘……”
“欲望如同一股气,入天化云,在地为水”
“什么事情都会腻的。”
黑裘老人笑了笑,“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
白衣黑须老人微微点头,接着问道:“那你又觉的什么才是‘无为’?”
身为刘家老祖的老人,此刻像是在自我嘲讽,却听他轻声呵呵笑道:“什么都不做?无所作为?便就是无为?”
接着老人又重复一遍问题,“什么是无为?”
“我在写书的时候,翻阅大量文献去观察,走过千山万水去寻找,看过天地万象去描述,尝过人生百味去感悟……”
“别人说我太固执,笑话我太过于疯癫……”
“可我……”
说到这里,老人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
但他又接着说道:“可我,却并不觉得有世人眼中的累和轻松,或者说是脑子上的累和身体上的轻松。”
“恰恰相反,因为得到知识上的欲求,我很高兴,可是每天因为思虑过多却导致我总是昏昏欲睡,腰酸背痛手麻脚累……是常有的事。”
“他们都说我看上去要比别人沧桑许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思绪过多导致的……”
白衣老人笑道:“常言道,君子盛德,容貌若老。”
“观果归因。”
“人们从来只会关心事情结果的好坏,没人会去在乎真相如何,在世人眼中,若是这条道路……”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若是只看结果的成功,不看过程,那么纵使这段路程有千般错,但在世人嘴里一切都是的对的。”
“可当真是这样的吗?”
“若是结果是失败,那么一切都是失败的,一切都是‘撕心裂肺’,‘万般痛苦’……”
“但我明白,这要比我过去还是穷书生的时候,为攒买书钱,给人家挑担烧煤轻松的多。”
“那么这段‘白费功夫’的道路,便是世人眼中的“无为”,却是我心中的“有为”。
“什么是无为?”
“去做别人眼中觉得没有用,自己心中觉得有用的事,就是“无为”。”
“看似“无为”实则“有为”,这便是‘无为而无不为’。”
“不知者为知,非道者为道。”
“也就是人人都去做自己‘喜欢’却不违背良心的事。”
说到这里,老人无奈道:“说到这里,一定会有人说……可?若是人人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那岂不是在这世上,无人种地?无人耕田?”
那书肆老掌柜哈哈笑道:“那只是他不想去做的事罢了,对于那些人而言,从来不会想过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农具,厨具?”
裹着毛裘的老人继续说道:“这其实更加说明了一个道理……”
“事情有绝对吗?”
“事无绝对,绝对必错。”
“事情无绝对,如果这是错误的说法,那这句话的本身?难道不就是个错误?”
“那这句话,不就是恰好地证明了‘事无绝对’?”
————
桃花乡正东的三花村外,有一片桃花林。
而在这片桃树林之中,又有一座早就荒废的桃花庵……
现如今,只有一个白发老头在那里看着。
桃林之中,那棵巨大桃树之下。
有一白衣老人背靠树干,拉起二胡……
乐声清脆,悠扬的同时,不乏有些凄凉。
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老人左手残疾,缺了小拇指,只有四个手指。
桃树下。
穿着一身粉裙的少女,此时正坐在粗壮树枝下面绑着的秋千上。
看着拉弦不停的老人,少女好奇问道:“张化灵,连我都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困住了你?让那个剑道魁首出剑不再酣畅淋漓,变得束手束脚?。”
“莫非,真的如那世俗江湖小说中所载,在那人死后,出剑又有何用?”
干瘦老头笑了笑,“陶夫人,怎么?连你这个千年都不挪窝的桃树,都知道了这些事情?”
“那都是世人瞎编的。”
少女微微一笑:“我虽然困住这桃花林之中,可这并不代表我没有耳目。”
“况且也只是真身呆在这哪里,我想要的话,随时便能化生阴神远游天地,当然,要在这些天道规矩允许的话……”
“不过说来也奇怪,怎么从来没见你拿出过佩剑?”
“你的那把神剑呢?”
老人笑了笑,“没那么高,只是把仙剑而已。”
“哦?你当真?堂堂天下第一……就只是一把仙品长剑?”
“半神兵吧。”
“那……据我所知,已经现世的几把神兵品秩的长剑。”
“道家龙虎山的‘阴阳’剑。”
“传闻有三百雄关屹立的轩辕城中的‘轩辕’剑。”
“所以你的剑呢?”
许久过后,名叫张化灵的老人叹了口气,
“那个老书痴写的不错,当时清灵剑在她死时确实殉主破碎……我手中的涤尘争鸣不止,最终一同碎裂。”
“最后,就剩我这么一个最该死的老家伙,苟存与世。”
话说完,老人将二胡放下。
却见他抬起胳膊,背靠树干,像个孩子一样,脑袋枕在自己手掌上,口中嚼着青草,两眼望向天幕。
“躲在这里,没脸见人。”
“那场围杀,死了很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