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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世千秋债

山野间弥漫的杀伐戾气随晚风缓缓消散,地上纵横交错的血痕、碎裂的青石、折断的枯枝,无一不在无声佐证着方才那场筑基逆斩金丹的逆天鏖战。

两名被妖修扼断气机、掐至彻底昏厥的少女软倒在青草地里,发丝凌乱地贴在惨白脸颊,胸口起伏微弱,气息虚浮,一时半刻根本无法苏醒。

整座山林死寂得骇人,虫鸣绝迹、鸟兽遁形,唯有夜风穿林而过,卷着淡淡的血腥与土腥混杂的味道,簌簌作响。

方才侥幸躲在暗处保命的几名猎户与过路行人,此刻皆是面色惨白、浑身僵直,两两对视,眼底盛满惊魂未定的忐忑与无措。

有人喉结滚动,压着颤巍巍的嗓音低声开口,满是纠结:“眼下怎么办?这两个姑娘一直昏迷不醒,荒山野岭危机四伏,总不能把人丢在这儿不管。”

另一人早已吓得胆寒,满心只想脱身逃命,连忙摆手摇头,语气淡漠又自私:“管她们干嘛?方才那等妖魔混战,我们能捡回一条小命已是天大的侥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走为上策!”

细碎的争执声清晰传入耳中,落在在场唯一有能力善后的两人心底。

独孤长庚借着微弱月色,单手撑着布满碎石的地面缓缓起身,胸口被金丹妖修踹出的内伤骤然牵扯,一股尖锐的闷痛直窜天灵,喉间隐隐泛起腥甜。

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涌上胸口的血气强行压下,不顾满身酸痛疲软,沉声道:“别说了。我去山下就近的村镇寻一辆马车,尽量在天亮前赶回来,先把两位姑娘妥善安置,再做打算。”

话音落下,他挺直脊背,强忍脏腑翻涌的剧痛,抬步便要朝着密林外的山道走去。

夜色幽深,山路崎岖,每一步都牵扯着周身伤势,走得极为艰难。

就在他即将迈入林间暗影的刹那,一道清冷又轻柔的女声骤然自身后响起,轻轻将他脚步拽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绊。

“独孤……”

独孤长庚脚步骤然定格,身形微顿。他心头带着几分疑惑,缓缓转过身形,望向青石上静坐的黑衣少女。

如水月色穿透枝叶缝隙,斑驳落在她那枚玄铁寒纹面具之上,冷硬的金属纹路被柔光冲淡,衬得她孤冷的身形多了几分温润,清冷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苏扶抬眸望着他强撑伤势的模样,褪去了方才斩妖时的凛冽杀伐,声线轻软沉静,字字认真:“夜里山路凶险,边界村镇素来鱼龙混杂,你伤势未愈,切莫逞强。沿途若遇凶险、难缠之敌,无需硬拼,我即刻画符传书,隔空与你呼应,转瞬便能驰援于你。”

少年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心底泛起一股温热暖意,悄然熨帖了满身伤痛与疲惫。

他浑身筋骨无一不酸痛发麻,胸口内伤更是隐隐作痛,可对上她澄澈担忧的眼眸,还是强行舒展紧绷的嘴角,忍着钻心的伤痛,挤出一抹干净澄澈的笑脸,只想让她安心,免去她的牵挂。

四目相对,眸光静静交汇。

苏扶望着他明明重伤在身、却依旧故作轻松的模样,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浅淡暖意,清冷疏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弯眸浅浅一笑。

那一笑褪去了满身杀伐戾气,似雪后初晴的月色,温柔鲜活,冲淡了山野间所有的肃杀寒凉。

独孤长庚深深看了她一眼,方才心头的忐忑与焦虑尽数消散,转身毅然踏入密林,身影很快被沉沉夜色吞没。

目送少年身影彻底远去,确认周遭暂时无异动,苏扶才彻底松下心神,紧绷了整场战局的脊背缓缓松弛。

方才厮杀间隙,她早已悄然以阵纹秘术,在整片山林四周布下层层隐匿困敌阵法,既能隐匿自身气息,也能阻拦低阶妖物、修士窥探,护住两名昏迷的少女。

她端坐青石之上,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方才被金丹妖修反噬的伤口此刻彻底展露狰狞。

她抬手从腰间乾坤袋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软棉布,布面质地细腻绵软,是她平日随身携带、用以擦拭兵刃、处理伤势的物件。

掌心上皮肉外翻、血肉模糊,纵横交错的伤痕深可见骨,森森白骨在月色下泛着惨白寒意,触目惊心。

方才全力御敌、凝神斩妖之时,心神高度集中,战意压过痛感,竟是半点未曾察觉。

如今尘埃落定,心神松懈,钻心刺骨的剧痛顺着周身经脉蔓延开来,阵阵麻痹酸软,几乎握不住物件。

她缓缓抬臂检视周身,才发现劲装衣衫之下,腰侧、小臂、肩头遍布着数道深浅不一的划伤,皆是金丹妖修狂暴剑气与掌力余波反噬所致,衣衫割裂,皮肉泛红渗血,藏得极为隐蔽。

苏扶心底暗自轻叹,眸色掠过一丝无奈与清醒。

她如今虽战力逆天、可越阶杀敌,但终究只是筑基修为,底蕴尚且不足,无法完美掌控体内凝练的霜寒剑意。

方才绝杀一击,大半剑意用以破丹斩敌,余下些许失控暴走,尽数反噬己身,硬生生劈出满身伤痕。

她敛去纷乱心绪,屏气凝神,指尖轻柔却利落,一点点擦拭掌心的血污、清理伤口碎肉。

同时眸光沉沉锁定不远处的参天古木,神识悄然铺开,笼罩四方。

此刻山林风停叶静、死寂无声,看似安然无恙,可她修行多年的警觉告诉她,这片土地,依旧暗藏未曾肃清的杀机。

下一瞬,她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残余的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凛冽冷光。

只见她布下的阵法结界边缘,一道佝偻矮小的苍老身影正双膝跪地,虔诚匍匐在湿润的泥土之上,身形纹丝不动,气息隐晦虚浮,绝非活人所有。

苏扶心底警铃大作,瞬间排除了独孤长庚的可能。

少年身形挺拔清颀、筋骨舒展,绝不会如此佝偻干瘪,且此人身上萦绕着一缕阴柔晦涩的地只灵气,虚妄浑浊,是山野土地神特有的气息,绝非凡人、更非修士。

她迅速处理好掌心伤口,将沾染血污的棉布折叠收好,纳入乾坤袋中,随即敛去周身外露的戾气与杀意,身姿轻盈起身,缓步朝着那道跪地的苍老身影缓步走去,步伐从容,不动声色。

未等她开口盘问,那老者率先抬头,须发花白散乱,面容苍老褶皱,看似和善谦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温声开口,语气恭顺至极:“姑娘莫慌,老朽并无半分恶意。”

“老朽乃是此方杏花岭的土地神只,执掌这片边界山野。此地隶属寒露国最北边界,再往北百里,便是寒露国与云震国的国境交界,常年无人管辖,混乱无序。”

他深深躬身叩拜,姿态极尽恭敬,语气满是诚挚感激:“方才姑娘出手斩杀那尊祸乱山野、残害生灵的金丹妖修,除却一方大害,还山野清明,老朽代这片受苦的黎民亡魂,多谢姑娘高义援手!”

言罢,他再度深深拱手,恳切邀约:“寒舍虽简陋,却也备得清茶薄礼。不知姑娘可否赏脸,随老朽前往山野祠庙一坐,容老朽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

苏扶眸光平淡,静静打量着他故作恭顺的模样,早已看穿其心底藏私、暗藏歹意,却也不点破,只淡淡开口,语气坦荡随性,不带半分客套:“多谢好意。若是当真想要答谢,给钱便是。本姑娘行走江湖,不挑厚薄,金银即可。”

土地老头闻言,老脸骤然一僵,嘴角狠狠抽搐几下,满心错愕错愕。

他本看这少女气质清冷、风骨绝尘、出手杀伐利落,定是看淡俗世钱财的高人修士,万万没想到竟如此直白坦率、毫不矫揉造作,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短暂错愕过后,他心底暗藏的戒备更甚,不敢再多做纠缠,只得无奈苦笑,微微躬身告退:“既然姑娘身有要事,老朽便不强求叨扰。如此,就此告辞。”

话音落下,老者身形化作一缕灰白淡烟,转瞬消散在山林夜雾之中,气息彻底隐匿无踪,看似退去,实则暗藏窥伺。

另一边,独孤长庚强忍满身伤痛,踏着崎岖夜路疾行半个时辰,终于走出幽深山林,抵达山下近郊村镇。

可入目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夜色深沉如墨,整条街巷空空荡荡、死寂萧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尽数熄灭,地面散落着枯枝烂叶、废弃杂物,一片狼藉。

寻常夜半村镇纵然安静,也该有巡夜更夫、犬吠鸡鸣,可此地死寂得诡异,连一丝活人气都无,处处透着荒芜阴森。

独孤长庚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周身感官尽数铺开,耳听八方、眼观四路,屏息凝神探查周遭每一处动静。

武夫三境的敏锐感知尽数调动,可整条街巷死气沉沉,无半分生机,诡异得让人心头发寒。

他抬手伸入衣襟,指尖微动,从贴身的乾坤储物袋中捻出一张泛黄规整的黄纸符箓。

此乃苏扶先前赠予他的“寻踪辨凶符”,符面朱砂纹路细密,可辨周遭凶险、探查生人气息、勘破虚妄幻境。

他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符面纹路,眼底泛起几分迟疑,暗自思忖是否即刻催动符箓探查全境。

片刻沉吟,他压下心底疑虑,谨慎为先,循着苏扶先前沿途隐秘留下的剑痕记号稳步前行。

那些记号极细,藏在树皮、石缝之中,常人根本无法察觉,是二人专属的联络标识。

一路谨慎探查、避过数处隐晦陷阱,他最终寻到一处被荒草藤蔓层层遮掩的天然石洞。

石洞隐匿在山腰密林之间,洞口被老藤枝叶遮蔽,极为隐蔽,外人绝难发现。

踏入洞中,昏暗微光之下,一方平整石台上,静静搁置着一柄三寸长短的袖珍飞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