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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人间留不住

古渤海故国,静卧长白余脉的临水谷地之间。

此地三面环碧色湖泽,一面背靠万古雪山,旧王朝覆灭千年,昔日宫阙城池早已化作荒丘,唯独这片水泽秘境得天独厚,隔绝了北地凛冽风雪与辽廷朝堂纷争。

湖面常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水汽氤氲,草木常青,地脉灵气淤积不散,看似市井安宁、岁月静好,实则暗流蛰伏,无数被岁月掩埋的巫族秘辛、宿命恩怨,皆沉在这片静水之下,是游离于正邪道统、王朝律法之外的灰色绝地。

自长白湖心古亭辞别万年大巫后,四人循着一缕极淡的巫族正统血气,横穿覆雪古林、踏过冰封溪涧,一路辗转南下,最终在渤海国临水荒堤的芦荡深处,寻到了那名隐世修行的辽地少女。

她是当世唯一留存纯正巫族神女血脉的传人,也是撬动北地巫统、颠覆天巫星脉格局的关键之人。

暮春暖风拂过堤岸,漫天芦絮如雪纷飞,落在湿漉漉的青泥地上,也落在少女素白无尘的衣袂间。

耶律巫独立于芦荡尽头,一身素布白衣洗尽铅华,无巫纹点缀、无宝器傍身,看似只是寻常隐居修士,周身却萦绕着一层淡到极致的疏离冷意,与世隔绝。

袁诗梦缓步驻足,眸光沉静如水,定定望着那道孤冷身影,心底早已梳理清楚所有尘封过往,轻声开口,缓缓道出她隐匿半生的身世:“她叫耶律巫,随母姓。”

身侧的独孤长庚默然立住,眼底微光沉沉,心绪微动。

早在探秘长白巫帐、窥见巫族残脉秘辛之时,他便与心思缜密、博古通今的袁诗梦一同,从残破巫典、老祖只言片语的线索中,拼凑出了这名少女的完整来历。

二人心中早已通透,却始终缄默不言,只为静待亲口印证的这一刻。

世人皆知耶律巫是辽地隐修的孤女,唯有他们清楚,耶律巫只是她避世隐匿的假名。

她的血脉根源,直指当年叛出巫族、撼动整个巫统根基的龙姓逆徒,是那位挣脱宿命却终究难逃亏欠的男人,留在世间唯一的嫡长女,是巫族神女一脉最正统的遗孤。

数十年光阴回溯,彼时的巫族尚有余韵,鼎盛一时。

龙姓少年天资绝世,与当朝神女青梅竹马、情根深种,本该是天作之合、共掌巫统,却偏偏窥见了巫族流传万年、掩埋在神圣荣光之下的血腥秘辛。

巫族神女,从来都不是世人眼中执掌族权、统领巫众的至尊领袖那般光鲜。

每一代被天道选定的神女,自诞生之日起,命格便被牢牢钉死。

她们是天地孕育、巫族供养,最终用以承载远古古神残魂的天然活人容器,一生修行皆为养蕴躯壳、滋养神魂,待功成之日,便是被古神夺舍、神魂俱灭的献祭之时。

三代神女,三世悲歌,无一例外。龙姓男子的生母,便是上古第三代神女,她耗尽半生修为稳固巫统,最终却在祭坛之上被古神残魂吞噬,躯壳枯朽风化,神魂彻底湮灭,沦为巫族存续的牺牲品,落得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亲眼目睹至亲惨死、看透宿命无情、洞悉巫道虚伪的龙姓少年,彻底心生逆反。

他拼死修行、步步筹谋,只为挣脱血脉桎梏,一心阻拦自己的青梅竹马、上代神女继任尊位,妄图逆天改命,护她逃离献祭宿命,平安度此一生。

可天道宿命,浩浩汤汤,人力终究渺小。他拼尽一切抗争,终究未能改写结局。上代神女深陷宿命枷锁,终日忧思惶惶,一边是族人存续的重任,一边是情爱牵绊的煎熬,爱恨纠缠、心力俱疲,最终忧患成疾,身心俱残。

心死之下,她愤然卸去神女尊位,带着尚且年幼的幼女逃离长白山巫族祖地,隐居深山荒林,与世隔绝。

半生深情,终究熬成刻骨恨意,她恨巫族冷血无情,恨天道捉弄世人,更恨挚爱之人看似救赎、终究无力回天的懦弱逃离。

这份无处宣泄的绝望与怨怼,最终尽数落在了无辜的女儿身上。

她终身不再提及巫族、不再说起往事,抹去女儿所有血脉记忆,不以母女相称,只以师徒相待。

执教严苛刻薄、不近人情,日日冷言苛责,将自己毕生的痛苦与不甘,尽数倾泻在耶律巫身上,让她在清冷孤寂、严苛压抑的环境中长大,自始至终,不知自己身负绝世血脉、身负献祭宿命。

“她就是上任神女唯一的遗女,耶律巫,或者说,龙……”

袁诗梦眸光笃定,语气平稳无波,一字一句,即将戳破这埋藏数十年的绝密身世,道出她尘封的本姓血脉。

唰——

寒芒骤闪,破风无声。

原本静立如松、神色淡然的耶律巫,身形骤然一晃,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她周身气息瞬间凛冽刺骨,指尖反手一拔,发髻间一支通体素银、刻着细碎古老巫纹的长簪脱髻而出。

银簪冰凉锋利,簪尖凝着一缕森然寒气,瞬息抵在袁诗梦脖颈大动脉之上,分寸不移,死死锁死咽喉要害。

只要她指尖微送,便能瞬间划破血脉、取人性命。

死亡的极致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空气凝滞如水,芦絮悬停半空,周遭所有风声水汽尽数消弭。

耶律巫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千里的冷冽与极致警惕,瞳色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嗓音冷硬如碎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你再说一句试试?”

她的情绪极稳,无半分慌乱暴戾,唯有彻骨寒意,显然早已习惯以戒备与杀伐护住自身,多年隐居早已磨平温情,只剩一身孤冷锋芒。

袁诗梦立于簪尖之下,面色分毫未变,眼底平静无波,无惧颈间生死危机,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满身防备的少女,轻轻颔首。

耶律巫眸光微凝,指尖簪尖未曾撤离半分,冷声质问道:“你们跨越千山风雪,深入北地荒境,寻至渤海国,专程来找我?”

“是。”袁诗梦应声清淡,却无比笃定。

短暂死寂过后,耶律巫眼底锋芒微敛,却依旧戒备十足,接连抛出三问,字字紧扣大辽权柄核心、星道命脉,心思缜密、布局深远,全然不似避世隐居、不问俗事的山野少女……

“当今大辽皇帝是谁?”

“当朝太后执掌几分权柄?”

“身居帝师之位、执掌天下星象国运的上任天巫星主,如今是何状态?”

三问落地,已然勘破众人来意大半。

她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层沧桑怅然,藏着半生流离的疲惫与不甘,缓缓道出自己隐居渤海的缘由……

“昔日师尊带我脱离巫族祖地,隐遁长白深山,隔绝俗世,潜心修行。师尊离世前留下遗命,让我离开群山秘境,定居这三面环水、与世隔绝的渤海故国,永世不涉朝堂、不返巫门。”

话语深处,裹挟着化不开的悲凉与怨怼,字字沉重,句句戳心:“我世人眼中的生父,当年叛族逃离,看似挣脱宿命、潇洒脱身,实则是怯懦避世、丢下满身亏欠仓皇逃命。可我母亲呢?她被困在巫族牢笼、困在情爱执念里,一生相思成疾、郁郁难安,年岁轻轻便油尽灯枯、含恨而终。”

“她一死,巫族正统神女之位彻底悬空,传承断裂、道统凋零。百年之间,巫族人才散尽、日渐衰败,昔日鼎盛巫统彻底没落。连带我耶律一族,也彻底跌落北地顶尖世家之列,一朝倾覆、权势尽失,沦为四姓之末,世代受人排挤轻视。”

她抬眸望向茫茫湖面白雾,眼底只剩漠然与决绝,再无半分波澜:“我在此隐居修行多年,早已看淡巫族兴衰、朝堂权柄、星道尊位。你们不必多费口舌劝我,我绝不会跟你们返回辽地,更不会接任所谓的神女之位、天巫星主之职。”

她心意已决,如磐石无移。可她不知,从她现身渤海、神女血脉苏醒的那一刻起,朝堂与江湖的杀局,已然为她层层铺开。

大辽新任国师得知四人行踪,心底骤然警醒。

他深知耶律巫身负正统巫神女血脉,一旦回归辽京、重继巫统、接任天巫星位,必将撼动自己手握的朝堂权柄,颠覆北地百年格局。

为保自身地位、稳固权位,他当即狠下心肠,悍然下绝杀令。

八百大辽边境精锐骑兵,披甲携刃、昼夜奔袭,奔赴长白山南下必经之路,层层布防、堵截前路。

同时,他遣人广发江湖悬赏令,以重金高官为诱饵,招揽天下亡命杀手、散修悍匪、江湖高手齐聚荒途,只为半路截杀四人,断绝耶律巫入世的可能。

沙场武夫悍不畏死,江湖亡命唯利是图,千里荒径伏兵密布、杀机四伏。

而这群伏兵的统领,更是一位刻意隐匿修为、蛰伏多年的金丹大修,修为精深、杀伐滔天,远超寻常修士,是国师暗藏的终极杀招。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凶悍强势的金丹武夫,早已深陷无边幻境,神魂被无形之力禁锢,沦为他人手中毫无自主的傀儡棋子。

血色幻境之中,天地昏暗、尸山血海。

金丹武夫双目赤红,眼底布满狰狞血丝,杀性暴涨、心智癫狂。

他深陷虚妄假象,认定自己正在斩杀叛贼、平定叛乱,手中长刀所向,杀伐不休、不留活口。

可他至死都无从知晓,幻境里被他亲手屠戮的“叛敌”,从来不是乱党贼寇,而是追随他多年、忠心耿耿、陪他浴血沙场的亲信部下与亲兵士卒。

一场荒诞又惨烈的单方面屠杀,在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悄然落幕。

千余江湖杀手、沙场士卒,除却寥寥数名暗藏底牌、刻意压低修为的老修士侥幸狼狈逃窜之外,余下千人尽数被癫狂的金丹武夫斩杀殆尽,尸横遍野、血染荒土。

八百精锐辽骑更是全军覆没,无一人存活,整片山林沦为修罗屠场。

残阳滴血,荒风呜咽。侥幸存活的残兵瘫坐尸堆之间,浑身战栗、面无血色,望着那双目赤红、依旧残留杀性的武夫,声音抖不成调,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你……你到底做了什么?!这些都是自己人啊!”

彼时,长白山以南百余里,僻静幽深的林间荒径。

此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断天光,林间无风无响、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啼尽数断绝,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咚、咚、咚。

三声极轻、极脆的石子破空声,突兀响起,细微却精准,穿透死寂林间。

三颗普通青灰色碎石,无灵气裹挟、无锋芒外露,速度却快如惊雷、稳如落钉,分毫不差,精准击中袁诗梦、林月华、耶律巫三人后背三阴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