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西疆边界,是一片被尘世彻底遗弃的荒蛮绝地。
风化的古旧界碑半埋在黄沙碎砾之中,碑身裂纹纵横,曾经镌刻的“大景疆界”四字,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过了此碑,再无王朝律法、再无村镇人烟,只剩茫茫戈壁、枯山断崖,朔风终年呼啸,卷着细碎沙砾,刮得天地苍茫萧瑟。
独孤长庚一路西行,孑然一身踏出旧朝版图。
连日奔波让他眼底覆着淡淡的疲惫,眼下缀着浅淡青黑,一身素色布衣沾满风尘,边角磨损,布料被风沙吹得发硬。
唯有脊背依旧挺拔,步履沉稳,纵使独行荒野,亦不见半分落魄怯懦。
他周身气息敛于内,灵韵不泄,一路走来,荒草伏折,鸟兽避退,唯有无尽死寂缠绕周身。
行至断崖边缘,凛冽罡风从谷底翻涌而上,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崖下衰草乱石间,一抹赤红身影微微瑟缩,落入他眼底。
是一只赤毛小狐。
它右前肢被锐器撕裂,绒毛翻卷,渗着暗红血渍,半侧身子都沾满泥土草屑,伤势极重。
原本透亮琉璃色的狐瞳蒙着一层水雾,瑟瑟发抖,微弱的呜咽声被狂风碾碎,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它被困在断崖孤石之上,进退无路,眼底满是对未知凶险的极致惊惧。
独孤长庚眸光一软,脚步下意识前移,稳稳挡在了小狐身前。
他细细扫过四周死寂的荒林崖谷,真气暗蓄掌心,戒备着暗处潜藏的凶险。
乱世荒野,负伤异兽往往最易引来掠食者,这小狐已是绝境缠身。
可下一瞬,脚踝传来一阵轻柔却执拗的拉扯。
独孤长庚垂眸,微微一怔。
那只濒死的赤狐竟强撑着剧痛,微微挪动身子,尖尖的小口轻轻咬住了他的裤脚,乳牙挂着布料,不敢用力,却死死不肯松口。
它脑袋不停蹭着他的鞋面,一点点往后拖拽,狐眸慌乱躲闪,分明是在拼命警示他——前方崖底,藏着大凶。
生灵通性,危境知惧。
独孤长庚心底泛起一缕温热的动容。他见过人心险恶、世态凉薄,却不料荒野小兽,知恩畏险,尚且懂得护人。
他俯身,动作极轻,生怕触碰其伤口加剧它的痛楚,小心翼翼将毛茸茸的小身子拢入怀中。
小狐瞬间卸下所有防备,温顺地蜷缩在他心口位置,温热的小身子微微颤抖,死死贴着他的衣襟,将所有惊惧尽数藏于他的庇护之下。
怀中温软轻盈,前路凶险未知。
独孤长庚抬眸望向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崖底,牙关骤然咬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他已然看清,身后是无尽荒漠,退无可退;身前是断崖深渊,唯可一跃。
风声呼啸,灌满耳畔。
他再不迟疑,双臂收紧,牢牢护住怀中幼狐,身形一纵,毅然朝着虚空断崖纵身跃下。
失重感骤然席卷四肢百骸,狂风狠狠拍击在脸颊上,吹得人睁不开眼,下坠的迅猛力道拉扯着周身经脉。
独孤长庚下意识偏过头,余光回望崖顶。
只是这一眼,便让他浑身血液骤停,毛孔瞬间收紧,一股刺骨阴寒顺着脊背一路攀爬而上。
少年原本布满血丝、盛满疲惫的双眼猛地圆睁,漆黑瞳孔剧烈骤缩,心底警铃炸响不止。
崖顶之景,诡谲凄厉,骇人至极。
枯藤盘绕朽烂老树,虬曲枯枝光秃狰狞,几只黑鸦静立枝桠,鸦羽暗沉,死寂蛰伏,正是千古荒境最萧瑟的模样——枯藤老树昏鸦,满目荒芜,绝无人烟。
可偏偏,空旷死寂的崖头,萦绕着一阵阵细碎飘忽的怪笑。
那笑声阴柔凄惨,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似女子幽泣,又似厉鬼呢喃,缠绕着崖壁来回回荡,钻入耳畔,听得人神魂发颤、头皮发麻,寒意直透骨髓。
断崖最边缘,一株朽透的歪脖子老树枝干上,一条惨白素绫悬空垂落,随风轻荡。
白绫正中,一袭猩红嫁衣般的红衣身影凌空悬吊,身姿窈窕纤细,宛若含冤自缢的孤魂。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身影并未静止悬垂,反倒借着夜风力道,如同孩童荡秋千一般,一前一后,悠悠晃晃、起落不定,红衣翻飞,白绫飘摇,姿态诡异妖异,阴森到了极致。
荒崖无坟、无冢、无人迹,何来悬梁红衣、夜半诡影?
阴风、怪笑、枯树、悬红。
四景交织,将荒崖衬得宛若幽冥鬼域,令人望之生畏,心神俱震。
独孤长庚心神紧绷,真气瞬间聚于双目,想要看透这诡异幻象的本质。
可就在眨眼转瞬之间——
崖顶那道飘摇的红衣诡影,凭空消散,无痕无迹。
没有风声异动,没有灵力波动,仿佛方才那惊魂一幕,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下坠瞬间的虚妄梦魇。
只剩枯树孤藤、残绫冷风,依旧萧瑟。
“障眼术?”
独孤长庚心头一沉,瞬间洞悉凶险。能以幻术蒙蔽感知、无声无息隐去身形,绝非山野精怪可比,对方修为不浅,且存心戏耍、蓄意偷袭。
他来不及细想,身形未落,猛地旋身转身,真气全速流转周身,戒备八方。
下一瞬,一缕红影骤然贴至身前,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方才消失的红衣鬼魅,竟早已绕至他身前咫尺之地,潜伏静待!
那双白皙纤细的十指,指尖涂抹着暗红花汁,模拟嗜血利爪的模样,带着凌厉劲风,直扑他面门要害,速度快如电光石火,根本不给他半分喘息余地。
独孤长庚心念骤动,瞬间掐诀催动缩地咒,想要侧身闪避、拉开安全距离。
可对方突袭太过迅猛,咫尺之间,避无可避。
嗤的一声轻响,细碎而刺耳。
红衣指尖擦过他侧脸,锋利的假甲划破了他脸上用来遮掩容貌的薄皮易容,一层仿真人皮微微翻卷、脱落,一道细密浅浅的血痕瞬间浮现,温热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细微的刺痛感清晰传来。
一击落空,少女收势不及。
她身子轻盈,本就借风扑跃,落空之后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直直朝着独孤长庚怀中飞扑而来,眼看就要重重撞落。
电光火石之间,独孤长庚弃了闪避,顺势抬手。
一手精准扣住她纤细白皙的双腕,稳稳锁死她所有攻势;另一手下意识伸出,稳稳托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力道克制而稳妥,稳稳将她失衡的身形接在怀中。
下坠的劲风被稳稳卸去,飘忽的红影骤然落定。
恰好此时,一阵山风穿崖席卷而过。
清风拂过少年侧脸,将他脸上剩余的易容残皮彻底吹落,尽数褪去伪装,露出那张干净清俊、眉眼利落的少年真容,眉目澄澈,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却又藏着历经风霜的沉稳。
同一场风,也吹乱了少女垂落的鬓边青丝,吹散了她周身刻意营造的阴冷鬼气,掀动她身上艳红的衣摆。
这身红衣哪里是什么鬼裳嫁衣,不过是她特意寻来的一袭明艳红裙,布料轻薄鲜艳,最是适合在死寂荒崖之中营造诡谲氛围;方才的惨白悬绫,也只是寻常素色绢布,被她巧妙借力悬于枝头,装神弄鬼。
阴森诡影刹那褪去,真相大白。
根本不是什么崖底厉鬼、荒坟孤魂,只是两个闲来无事、偏好在无人荒境装神弄鬼、戏耍过路行人的少年少女。
四目相对,天地间的风声仿佛骤然静止。
独孤长庚怀中还护着温热的小狐狸,掌心托着少女柔软的腰肢,指尖贴着她微凉的腕肤,姿态亲昵,距离近得过分。
少女本是满心戏谑,想着吓退过路旅人,得意洋洋,可此刻被他稳稳抱在怀中,近距离直视着少年干净澄澈的眉眼,心头骤然一乱。
她常年独居这片荒山野崖,经年不见外人,更从未与陌生男子这般贴身相近、气息交融。
方才装鬼时的凌厉狡黠、阴森冷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