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颜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溪边洗一根人骨,洗得很认真,像是在洗一件珍贵的瓷器。他说,魂魄是种子,白骨是土壤,有了土壤,种子就能发芽。独孤长庚当时听得毛骨悚然,现在却觉得,这话或许是真的。
四个人,四个少女,四个姑娘……
她们身份各异,来自不同的地方,却因为机缘巧合聚在一处。又因为某种他尚不知晓的缘由,一同死在了同一个地方,魂魄被封在那上古禁忌法阵之中,不得超生。
四人此刻的神态各不相同。
最左边的少女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裙摆上沾着暗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泥。
她皱着眉头,嘴唇紧抿,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和不甘,像是一只被围猎的幼鹿,明明害怕却还要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角,指节发白。
她身旁的少女穿着一身粗布青衣,衣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缝补的人很用心。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绞来绞去,把本来就破旧的衣角绞得更皱了。
她的头发枯黄,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第三个少女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大红底色上绣着金线凤凰,虽然如今颜色黯淡,凤凰的眼睛也掉了一颗珠子,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华贵。
她眯着眼睛,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打量独孤长庚,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的姿态很端正,哪怕成了鬼魂,背脊也挺得笔直,像是一根不肯弯折的竹子。
最右边的少女穿着一身粉色的宫女装,衣襟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海棠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她伸手捧在心口,身子微微发抖,眼中满是惶恐和不安,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随时都会惊飞。
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后面缩,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四人皆是默不作声。
荒坡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渭水隐隐的涛声。
独孤长庚看着她们,心中微微一叹。
他连日奔波,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被宁婴抽走真气时留下的酸胀感还没消退,胸口被那阴寒邪功侵过的地方偶尔还会隐隐作痛。
此刻只觉得浑身疲惫,真气运转都有些滞涩,像是一口快干涸的井,每提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但他强撑着打起一份精神,面上尽量露出自然的神色,甚至还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温和的表情。
他知道,面对四个刚从禁锢中解脱的亡魂,自己的态度很重要。
若是表现得太过冷漠,她们怕是不会开口;若是表现得太过热切,又会引起她们的警惕。
你们还没有死。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四个少女同时抬起头,看向他。八只眼睛里闪过不同的神色……警惕、疑惑、茫然、惶恐……但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只是肉身消损,魂魄被法阵所困。独孤长庚的声音不疾不徐,只要找到你们的白骨,就还能重返人世。
他顿了顿,观察着四人的反应。
穿宫装的少女眯得更紧了,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穿粗布青衣的少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手指绞得更紧了。
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眉头皱得更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穿粉色宫女装的少女则捧心的手更紧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独孤长庚又从乾坤袋中取出几张淡黄色的纸。
那纸质地奇特,薄如蝉翼,表面隐隐有绒毛般的纹理,散发着淡淡的妖气和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味。纸的边缘并不整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直接撕下来的,隐约还能看出皮毛的纹路。
狐皮纸。
这是周颜留给他的东西,说是用千年狐妖的皮鞣制而成,魂魄可以暂时栖居其中,如同夺舍一般使用肉身。周颜说,这东西邪门得很,能不用就不用。但独孤长庚觉得,比起让四个少女永远做孤魂野鬼,邪门一点算不了什么。
我这里还有几张狐皮纸,能让你们魂魄夺舍其中,暂时使用肉身。独孤长庚先捻出三张,看了看四人,又将第四张也取了出来,四张纸在他手中一字排开,像是四片淡黄色的叶子,这样吧,咱们也不认识,你们先说一下自身生平之事。
四人沉默了片刻。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屑,打在四人半透明的裙摆上,穿了过去,落在地上。
最左边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江南口音,软糯糯的,像是含了一颗糖。
小女子名唤解纯,家住洮兰国。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的渭水上,似乎不想让人看清她的表情。
她身旁穿粗布青衣的少女抬起头,看了独孤长庚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声音细若蚊蚋,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奴婢姓白名清,曾是大汾人士。
她说完,手指又开始绞衣角,绞来绞去,像是要把那衣角绞断才甘心。
第三个穿宫装的少女哼了一声,那哼声很轻,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像是在说你们也配和我站在一起。她下巴抬得更高了,眯着眼睛说道。
我叫刘玉真,也是大汾人士。
她说完,便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最右边穿粉色宫女装的少女怯生生地看了独孤长庚一眼,见他正温和地看着自己,像是受到了鼓励,小声说道。
我叫丽华,大景王朝人士。
她说完,又捧住了心口,身子抖了抖,似乎多说一个字都会耗费她全部的力气。
独孤长庚眉头微皱。
洮兰国、大汾、大景……三个不同的国度,四个身份迥异的少女,为何会死在同一个地方?又为何魂魄会被封在一起?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问道。
你们可有心头未解之事?
四鬼默不作声。
解纯皱着眉,别过脸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白清又低下了头,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几乎要把衣角扯破。
刘玉真眯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悲凉。
丽华则捧心的手更紧了,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牙齿都开始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独孤长庚无奈,又开口说道。
你们可知自己尸骨在哪?或是我帮你们寻一具新的肉身?
依旧无人答话。
荒坡上的风更大了,吹得无字孤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碑后哭泣。
独孤长庚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些问题对她们来说或许太沉重了。
四个刚从禁锢中解脱的亡魂,面对一个陌生人的一连串追问,沉默是最自然的反应。
他换了一个问法。
还是说,你们想再活一世吗?
此言一出,哪怕四人如今不过是鬼物阴灵,独孤长庚仍能感觉到那四副眼眸之中,隐晦深藏的明亮灵光。
那是对生的渴望。
哪怕经历了那样的惨死,哪怕魂魄被囚不知多少年,哪怕已经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们依然想活着。
解纯别过去的脸转了回来,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白清抬起了头,枯黄的碎发下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鬼魂是不会流泪的,她只是做出了流泪的表情。
刘玉真的冷笑僵在了嘴角,下巴微微放低了一些,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
丽华则停止了颤抖,捧心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除了惶恐,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最右边的丽华忽然抬起头,眼中的惶恐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她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已经清晰了许多,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一说出口就会后悔。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她看着独孤长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公子不妨直接说要我做什么?
独孤长庚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疲惫的面容多了几分生气。
他觉得这个叫丽华的姑娘很有意思,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鼓起了勇气开口。
这股劲儿,和他认识的某个人很像。
你们四个现在要做的,就是说出你们的死因,以及此生未达之志,以及未解之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知道,这对四个少女来说,或许是这辈子最难开口的事。
四人面面相觑。
解纯看了看白清,白清看了看刘玉真,刘玉真看了看丽华,丽华又看回了解纯。
四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各自避开,像是在互相试探,又像是在互相鼓励。
最终,还是刘玉真先开了口。
她出身最好。
曾是大汾皇室里的公主,备受万千宠爱于一身。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下巴又抬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那骄傲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说她小时候,父皇把她扛在肩膀上看花灯,母后亲手给她绣过一双虎头鞋,鞋面上的老虎绣得歪歪扭扭,她却穿了整整一年。
稍长之后,更是被一位云游仙人看中,带入仙家府邸修行仙术。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她说那位仙师住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上,山上有一片桃林,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她就坐在桃树下练气,一坐就是一整天。
仙师说她根骨奇佳,是修仙的好苗子,若不是大汾亡国,她或许已经踏上了修仙之路,寿元绵长,逍遥自在。
可大汾亡了。
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下巴也放低了,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国破家亡之际,她被仙师送下山,让她自寻生路。
仙师说,修仙之人不染凡尘,家国之事与他无关。
她当时跪在山门外,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破了,仙师也没有出来见她最后一面。
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在乱世之中如同浮萍,辗转流离,最后不知怎的,竟和另外三个女子一同落入了那个地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像是在看那座再也回不去的仙山,又像是在看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大汾。
丽华接着说了自己的事。
她虽是贫苦出身,却因相貌出众被选入宫中。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她说她小时候住在乡下,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
有一年大旱,颗粒无收,爹娘实在养不起她,就把她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见她长得好看,就把她送进了宫里,做了一名最低等的洒扫宫女。
之后又被大景皇室收为义女,赐皇姓,伪装公主前去和亲。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语气复杂了起来,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她说那位收她为义女的贵妃人很好,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宫廷礼仪,还亲手给她做过一件新衣服。
但她知道,贵妃对她好,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
一个冒牌的公主,用来和亲,正合适。
和亲之路漫漫,几经周折之下,被人救下……
说到这里,丽华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不愿再提。她捧住了心口,身子又开始发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独孤长庚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低声说了一句:后面的事……我不想说了。
白清的经历最为凄惨。
她自幼被人收养,出身较差。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说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收养她的是一对卖艺的老夫妇,老爷爷会耍枪棒,老奶奶会捏面人。
他们对她很好,虽然穷,但从来没有让她饿过肚子。
老爷爷还教过她几招粗浅的拳脚,说女孩子家,学点本事防身。
在故乡被人欺负,接着又遭逢战乱,爷孙两人四处流浪卖艺。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手指终于停止了绞衣角,而是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她说战乱的时候,村子被烧了,老奶奶为了护着她,被乱兵一刀砍在背上,当场就没气了。
她和老爷爷埋了老奶奶,然后开始流浪,从一个镇子走到另一个镇子,靠卖艺讨生活。
后来,宋家公子盯上了白清的美貌,强买不成,便派遣家丁将老人活活打死,将年轻女子强行掳走。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哭,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她说那天老爷爷被打得浑身是血,却还是死死抱着她的腿,喊着清儿快跑。
她跑了,但是没跑掉,被家丁追了回来。
她回头看的时候,老爷爷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她逃跑的方向。
被歹人所害,百般侵犯之后,老人惨死,白清被卖入青楼。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
她说她在青楼里待了三年,接了无数的客人,学会了弹琴,学会了跳舞,学会了怎么笑才能让客人多打赏几个钱。
她甚至学会了忘记,忘记老爷爷的死,忘记自己被掳走的那天,忘记所有不愿意想起的事。
但好景不长,白清再次被人买走,遭到算计,所有积蓄被人拿走,受尽万般折磨之后,咽了气。
说到最后,白清的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她抬起头,枯黄的碎发下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像是一口干涸了多年的枯井。
独孤长庚看着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他想安慰她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样的经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解纯的经历相对简单。
她是洮兰国人士,解家从商,家境要比白清好得多。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说她小时候家里很有钱,住的是大宅子,穿的是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
她爹是做丝绸生意的,经常走南闯北,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她娘会弹琴,会画画,还会做很好吃的桂花糕。
但后来家道中落,她爹做生意赔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催债,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她爹一气之下,就把她卖了——卖入了青楼。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看透了的苍凉。
我爹卖我的时候,还跟我说,纯儿,爹对不住你,等爹翻了身,一定把你赎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笑话,可是我等了三年,他没有来。后来我才知道,他翻了身,又娶了一房小妾,生了个儿子,把我这个女儿忘得一干二净。
四个少女,四种人生,却最终殊途同归,一同死在了那个地方。
独孤长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荒坡上的风更冷了。
无字孤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像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他将四人魂魄重新收入槐木簪中。
收魂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们。
簪子重新别回头上,乌黑的簪身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里面像是封着四个沉睡的灵魂。
他起身继续赶路。
他边走边问,声音在空旷的荒坡上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困惑。
令我好奇的是,四人身份各异,为何会死在同一个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
槐木簪静静别在发间,四个少女的魂魄在其中沉睡。
她们或许听见了他的问题,或许没有。但独孤长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光也消失了。
独孤长庚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青衫背影被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马嵬坡的尽头。
风更大了,吹得荒草哗哗作响。
无字孤碑前,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孤灯,灯火如豆,在风中摇摇欲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风中,似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低语。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升起,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沧桑和淡漠。
送你一话,在商言商,舍财得财。
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修成元婴身,不入轮回道。
声音落下,孤灯噗的一声灭了。
马嵬坡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风声,和远处渭水隐隐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