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镇,在田野行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绿竹镇,走在了镇外的田野间。
少年临走前,回了一趟家,给娘亲,盖上了一床干净的被子,又跪在床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才红着眼睛,追了出来。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广袤的田野上,给连绵的庄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一条土路,蜿蜒着伸向远方,路两旁,是齐腰深的庄稼,麦穗,已经抽齐,沉甸甸的,风吹过,泛起层层金色的麦浪,沙沙作响。远处,几缕炊烟,从村落里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渐渐散开。
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从头顶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田埂上,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独孤长庚身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只是觉得,待在这个年轻男子的身边,心里那份失去娘亲后的茫然和恐惧,便会淡一些,暖一些。仿佛只要跟着他,就不会迷路,就不会再被人欺负。
独孤长庚缓缓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
假如说,你有一个仇人,那个仇人杀你全家,恶你所爱,整天欺负你,他使你受尽屈辱与委屈,真到了报仇那一天你会怎么做?
是一刀结束一切,还是另有打算?
他没有回头,目光望着远方渐渐沉落的夕阳,问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问出口的,其实是盘踞在他心底,无数个日夜,从未散去的一个问题。
他想从这个少年的口中,听到一个答案,一个……他自己,或许早已知道,却始终无法释怀的答案。
少年很认真的想了想,缓缓说道。
他停下脚步,踢掉了脚上的草鞋,赤着脚,站在温热的泥土里,皱着眉头,很认真地思索了起来,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恨意和凝重。
他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意。
一刀砍死太便宜他了,最起码要让他遭受一遍,我受到的苦难。
他想起了那些欺负他的同窗,想起了那个对他不屑一顾的老夫子,想起了所有朝他和娘身上,泼过脏水的人。
他觉得,若是有一天,他得势了,他一定要让这些人,也尝尝他受过的滋味,尝尝那种被人踩在脚下、尊严尽失的感觉。
只有这样,才公平,才对得起,他和娘,受过的那些苦。
独孤长庚听着他的回答,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认同,有悲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评价,只是沉默了片刻,又一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那假如根本报不了仇,对方势力太大,或是己穷其一生也无法报仇,那时候该怎么办?
独孤长庚轻声加了句。
这可能会遭受世人的耻笑,与自己内心的不甘。
少年沉思片刻,脱口而出。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眉头紧紧地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把那粗布,绞得变了形,指节发白。
他仿佛真的置身于那样的绝境之中,面对着一个永远也无法撼动的仇人,被那滔天的恨意和无力感,反复地撕扯着,一会儿,眼睛通红,一会儿,又满脸茫然。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一丝挣扎。
我不怕别人笑话,但就是自己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也许会去自杀……
他顿了顿,似乎连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脸色,白了白,又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那妥协里,还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
但……实在不行,我就当上辈子欠他的,或者要是可以的话,这个仇,我来世再报。
独孤长庚深吸一口气。
他站在金色的田野里,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连同这满溢的夕阳、这广袤的天地、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与不甘,都一并吸进胸腔里。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那是一种,被轻轻拨动的心弦。
来世再报……
多么天真,又多么沉重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