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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逍遥剑阵

华山自古一条路。

太华五峰倚天而立,东朝阳、西莲花、南落雁、北云台、中玉女,五座峰顶刺破云海,宛若五柄倒插青天的古剑。山间云雾朝朝暮暮,松涛自千仞绝壁之下一层层翻涌上来,撞在嶙峋的怪石上,迸作满空清冽的回响,听在耳中,竟隐隐有金戈铁马、剑戟交鸣之意。

朝阳峰东崖,有一面浑然天成的青色石壁。

那石壁高逾百丈,平整如削,壁上不见一字铭文,却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有的剑痕深嵌石中数寸,边缘翻卷,凌厉无俦;有的只余一线浅白,乍看平淡,细瞧之下却剑意幽幽,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飞出。

那是华山逍遥派的镇山剑壁。

自有门派以来,凡上华山挑战逍遥派而落败的剑客,不论名头多响、辈分多高,都要在这面石壁上,将自己赖以成名、最为得意的那一剑留下。年深日久,一道道剑痕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把天下剑修毕生的心血与傲气,尽数刻进了这一方沉默的青石里。

一个男人,正独立壁前,仰头细看。

他身披一件灰白狼皮裘,那狼皮出自北海苦寒之地,毛长而密,肩头还残留着一路风霜未化的细碎冰碴。他须发皆白,面容却不见多少龙钟老态,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开阖之间,有精芒吞吐,恰似两口藏在鞘中的利刃。

他叫澹台,乃是北海聚窟洲中聚风窟的剑修。

聚风窟僻处北海之滨,终年罡风如刀,窟中弟子自幼于风口浪尖上练剑,修的是一身凛冽孤绝的风寒剑意。澹台在窟中浸淫数百年,自问掌中那柄“裂风剑”出鞘之时,连北海上最烈的飓风,都要低他三分。

“鼎阳洲藏锋谷深处,有一幅闻名天下的万剑归宗图。”澹台望着满壁剑痕,缓缓开口,声音被山风送出,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震动,“相传那是一幅万丈壁画,穷数代人之力方成,壁上千剑万招,汇聚了古往今来,天下所有的剑招变化。”

“老夫昔年曾远涉鼎阳洲,在那幅壁画之前,枯坐了整整三月,自忖已窥见天下剑学的尽头。”

他缓缓抬手,枯瘦的指尖悬在一道剑痕前,那剑痕不过一指来宽,却让他的指尖,迟迟不敢落下。

“眼前这面石壁,虽无万剑归宗图那般大气磅礴、包举宇内,却也称得上世间奇闻。”

石壁前,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垂手侍立。他约莫十六七岁,道号“清风”,是奉命看守剑壁的弟子。听见这话,他抬眼偷瞧了瞧这北地来的白发剑客,壮着胆子,轻声接道:

“前辈可知,这满壁的剑痕,都是何等人物所留?”

澹台没有答话,只那双锋芒内蕴的眸子,依旧在一道道剑痕上,缓缓游移。

清风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年轻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恭敬。

“败于此地、败在本门逍遥老祖剑下的,有天山那一脉的剑修,有蜀山世代斩龙的剑客,亦有藏锋谷的嫡系传人。”他伸手,遥遥点向壁上三处格外醒目的剑痕,“前辈请看,那一道横亘三丈、剑意孤高的,便出自天山剑修之手;那一道深及数寸、隐隐有龙蛇盘踞之形的,是蜀山斩龙人所留;还有壁角那几道看似平平、实则变化藏于毫厘的刻痕——”

“那是藏锋谷的子弟,留下的看家手笔。”

清风转过身,向五峰深处,郑重一礼。

“这几脉,放在当今天下,尽皆是世人公认的剑道大宗,门中高手,哪一个不是名震一方、跺跺脚便要震动一洲的人物?”他轻声道,“可他们的剑,他们的人,最终,都把最得意的那一剑,留在了这面墙上。”

澹台的瞳孔,在狼皮裘的阴影里,微微一缩。

天山、蜀山、藏锋。

这三个名字,在剑修的世界里,每一个,都重逾千钧。他聚风窟一脉虽远在北海,与中原向来少有往来,却也久闻这三大剑脉的赫赫威名。他原以为,以自己数百年的苦修,纵不能压过这几脉,至少也当并驾齐驱。

可如今,这几脉的顶尖人物,竟都在这华山之上,折过剑、低过头。

“老夫初闻此事之时,只觉荒谬绝伦,几乎要笑掉大牙。”澹台忽地冷笑出声,那笑声里,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怒意与不信,“太华山逍遥派的剑法,据说,竟只有七招。”

“七招!”他猛地一拂衣袖,狼裘上的冰碴簌簌而落,须发皆张,“老夫修剑三百余载,穷究风寒变化,所悟剑招,何止千万。朝生暮死的寻常武人不必说,便是一洲一岛的剑道宗师,又有谁敢说,自己的剑法,只在七招之内?”

“可偏偏,有人以七招立身华山,还令天下剑修,俯首折剑。”他一字一顿,胸中那股被骄傲与疑虑点燃的火焰,越烧越旺,“老夫乍闻此言,当真勃然大怒,几乎要即刻拔剑,杀上华山,问一问那逍遥道人,凭的是什么。”

他霍然转身,目光越过满壁剑痕,投向五峰正中那座云雾最深、不可端倪的中峰。

中峰之上,殿宇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一道无形的剑意,高远淡漠,仿佛亘古以来,便静静悬在那里,俯瞰着世间一切执剑之人。

澹台望着那座中峰,眸中战意,如潮水般奔涌。

“老夫一路自北海而来,看过了藏锋谷的万剑归宗,又看了你这华山的镇山剑壁。”他缓缓抽出腰间裂风剑,剑身出鞘半寸,寒光映雪,“旁人怕他七招,老夫却偏不信这个邪。”

“老夫倒要亲眼看一看、亲手试一试。”

“究竟是多么厉害的七招剑法,竟能使天下剑仙,尽折剑!”

话音未落,山间松涛骤起,卷得他灰白狼裘,猎猎作响。满壁剑痕在流转的云影下明灭不定,仿佛一面沉默的史卷,正无声地,等着下一个挑战者,把新的剑痕与新的傲气,也一并,留在这青石之上。

华山北麓,万梅深处,有一座僻静的雪庐。

庐外是一圈疏疏落落的竹篱,柴门半掩,几竿老梅压着初霁的残雪,枝头点点红梅,在一片素白里开得清艳绝伦。风过处,有寒香细细,混着山间未散的雪气,沁人心脾。庐中红泥小炉上,温着一壶浊酒,毡帘低垂,将那彻骨的寒意,尽数挡在了门外。

帘栊轻轻一掀。

一个身披道袍、鹤发童颜的老人,缓步走了进来。他白眉垂目,步履从容,身上那件半旧的道袍,瞧着朴素无华,可他每落一步,满庐的梅香与酒香,都仿佛随之轻轻一颤。

正是华山逍遥派的开派老祖,逍遥道人。

庐中临窗的位置,早立着一个青衫男人。

他听见动静,却并不回头,只负手立于窗前,静静看着窗外那一树凌寒独开的红梅,神情淡漠,像是早已算准了,这位老人,今日必会登门。

“我一直都知道,你躲在这里。”逍遥道人在炉边的蒲团上落座,自斟了一盏温热的浊酒,声音平和得像炉中那一汪静静的炭火,“老道今日,撇下满堂俗务,踏雪而来,是想,亲口问你一些事情。”

那青衫男人,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约莫四旬上下,身形清瘦,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腰间不佩玉、不悬剑,素净得近乎寒酸。他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眉宇之间,有一股历经大劫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唯独那一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古井深处,偶有寒光一闪而逝。

他看了老道一眼,唇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其实,我本就是寒烟洲本土人士。”他缓声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久不与人言的微哑,“寒烟故里,离这华山,并不算远。年少时,我还曾远远望过几回太华的云。”

“这些年,天下虽大,我却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蒙道长不弃,容我在这北麓雪庐,栖身数载。”他在老道对面,缓缓落座,伸手取过那壶温酒,却没有为自己斟上,只将那温热的壶身,轻轻握在掌心,“大恩不言谢。今日雪好、酒好、人也好,难得有这份清净……”

“便容我,发一些陈年的牢骚。”他抬眼,眸中带笑,“老道长,不介意吧?”

逍遥道人听了,白须微动,朗声笑了笑。

“无妨。”他抬手,向窗外的风雪与炉中的酒,虚虚一引,“窗外有雪,篱边有梅,炉中有酒,正是故人说话的时候。你若有什么,堵在胸中、不吐不快的——”

“不如,细细道来。”

青衫男人沉默了。

他握着酒壶,目光投向炉中那一星炭火,怔怔出神,仿佛在那一瞬,被这一点温暖的火光,悄然牵回了许多年以前,牵回了那场他穷尽半生,也没能走出来的滔天血色里。

“当年,我的家乡,被屠了。”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炉火的轻响盖过去。

“那一夜,我恰好不在城中。等我星夜赶回,远远便瞧见,城头燃起了冲天的火光。”他握壶的手,背上青筋,一点点绽起,“我红着眼,提剑,循着那一路未尽的血腥,去追那行凶的人。我追了整整三日三夜,翻过了几重山,蹚过了几道河,可那凶手,狡诈得很,每每就要追上,又被他借着预先布下的手脚,脱身而去。”

“等我循着他最后留下的那一线邪气,终于赶回那座城池的时候……”

他顿住了。

雪庐之内,骤然一静,只余炭火偶尔“噼啪”爆开的轻响。

“满城的百姓,已经,全部被害了。”青衫男人一字一句,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头一回,翻涌起压抑了多年的血色与痛楚,“长街之上,伏尸累累,妇孺老弱,无一幸免。鲜血顺着青石的缝隙,汇成了流,淌进护城河,连护城的河水,都染成了暗红。”

“我在满城尸首里,寻不见一个活口,也寻不见一张,还能闭上的眼睛。”他缓缓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我咬碎了牙,循着那一点残存在城中央的、阴冷邪祟的气息,孤身一人,提剑,冲进了一座,布置着法阵的屋中。”

“那是一座,用满城人命祭起来的血阵。”

“我在阵中,与那凶手,又恶斗了一场。”他冷笑,那笑里满是疲惫与不甘,“可他早已借着屠城,把那血阵养得大成,我终究,还是没能,把他留在阵里,眼睁睁看着他,破阵遁走。”

“等我空着一双手、染着满身血,从那座血阵之中,一步步走出来的时候——”

青衫男人,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逍遥道人。

“恰好,王朝的大军,和一众闻讯赶来、自诩正道的宗门方士,撞开城门,冲了进来。”

他看着老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近乎残忍的自嘲。

“老道长不妨,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他一字一顿,“满城未寒的尸首,空气中散不尽的血腥,一座被鲜血浸透、还在运转的邪阵,和一个浑身浴血、提剑而立、站在阵中央的人。”

“三军哗然,群情激愤,万千道目光、万千柄剑,齐刷刷,指在了我的身上。”他淡淡道,“那种情形之下,我便是,浑身长满了嘴,可还说得清一个字?”

逍遥道人没有立刻答话。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把血海深仇与滔天冤屈,都压在一副平静皮囊下的男人,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悲悯。

“所以,你便就此,离开了寒烟洲。”老道缓缓开口,替他续上了那后半句,“从此,隐姓埋名,远赴西域,再不以本来的面目,示人?”

“不止吧。”青衫男人,却轻轻摇了摇头。

“没错,不止是这样。”他忽地冷笑出声,那笑声里,藏着一层多年不化、直透骨髓的寒冰,“被冤枉,被通缉,被逼得远走他乡——这些,都还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老早,便对这朝廷、这世道、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正统,心存不满了。”

“我的家乡,地处两州交界,是个三不管、五不问的边角地。”他望着炉火,眸色冷冽,“平日里,官府的恩泽教化,半分也无;可一旦到了催粮派捐、抓丁拉夫的时候,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倒一个个,比谁都认得路。”

“再看那些,金榜题名、紫袍玉带、立于朝堂之上的,又有哪一个,不是豪门权贵、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咀嚼着什么苦涩到极处的东西,“寒门的白骨,垒成了朱门的富贵;百姓的冤屈,垫高了权贵的青云。正所谓,古人那两句,字字泣血、流传至今的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为满城枉死的百姓,追过凶、犯过险、险些把命,都搭了进去。”他缓缓松开酒壶,伸出两根手指,自窗棂上,轻轻铲下一捧,尚未被炉火融尽的积雪,“到头来,却被这吃人的世道,反咬一口,把那屠城的弥天大罪,扣在了我的头上。影神图,贴遍了寒烟北境,通缉令,悬赏了我的头颅。”

“天下之大,朗朗乾坤,竟容不下,一个想替百姓,讨个公道的人。”

他垂眸,看着那一捧清白的雪,在自己温热的指间,一点点,融成冰凉的水,又顺着指缝,无声滴落。

“不成仙。”他声音低沉,一字千钧,眸中那点执念,亮得惊人,“洗不尽,我这一身的屈辱。”

炉火幽幽,映着他清癯而冷硬的侧脸。

这个男人,名叫薛华。

当今天下,凡修行于正统之外、被世人笼统唤作“魔道”的源流,追根溯源,都奉着万花谷中,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祖花菩提,为共主。花菩提座下,有所谓“邪魔三教”,皆是自外夷传来、在东土落地生根的大教。

其中,被东土正统,咬牙切齿,唤作“魔教”的明教,奉明暗二宗,徒众广布,声势浩大;被唤作“邪教”的祆教,崇光明火,源远流长,同样不遑多让。这两教,占尽了魔道的名头与锋芒,凡提起“邪魔外道”四个字,世人头一个想起的,便是这两教。

唯独第三教——景教。

它偏居一隅,不立坛、不说法、不与正教争锋,于三教之中,最为沉寂,沉寂到,寻常人提起魔道三脉,常常,要愣上一愣,才想得起来,还有这样一个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