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杨强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平台提醒:
您有订单即将超时,请尽快送达。
第二条是房东发来的语音,只有短短七秒:
“杨强,明天十号,房租别再拖了啊,我这房子不是做慈善的。”
杨强站在红灯前,拧着电动车把手,听完那条语音,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顺手拍了拍外卖箱有点松的扣带。
他今天已经跑了十三个小时。
早上七点半出门,到现在只在中午蹲在路边啃过一个五块钱的肉夹馍。风是热的,空气里全是柏油、油烟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衣服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身上,像一层脏而沉的皮。
他今年二十六岁。
没背景,没学历,没存款。
大学没读完,家里出事,他直接出来打工。做过仓库搬运,干过装卸,送过同城,后来常年在平台上跑外卖、送快递。手机里最常见的界面不是聊天框,也不是娱乐软件,而是导航、跑单页面、催单提示和余额。
他住在城南一片快拆迁的老小区里,单间,一个月八百,厕所漏水,窗户关不严,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柜。那地方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而且离他的跑单片区不算太远。
红灯还剩十二秒。
杨强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车流,目光很快扫过左侧非机动车道、右侧转弯车缝和前面那辆公交车慢慢压出来的一截车尾。
哪里能插,哪里不能走,哪条线最省两秒,哪条线看似近其实会被堵,他看一眼就知道。
这不是天赋,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本事。
送外卖、送快递这些年,他最大的收获不是存款,也不是前途,而是对这座城市无数条路、无数个门、无数种人脸色的熟悉。
谁会突然变道。
哪个小区门口的保安最难缠。
哪栋写字楼中午电梯最堵。
那种客户开门第一句话一定没好脸色。
哪种语气一听就知道对方准备给差评。
这些东西,没人教。
全是装出来的。
绿灯亮了。
杨强把车头一拧,电动车像一条灰色的鱼,顺着车缝钻了出去。
风从耳边划过去,带着盛夏独有的躁意。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却还在算另一件事。
今天总共跑了六百三十多。扣掉电池租金、平台抽成和吃饭的钱,真正能落到手里的,不会超过三百。明天要交房租,后天老家那边还得汇点钱回去,他妈的药不能断。
生活这种东西,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不会一下把你打死。
它只会一点一点磨你,磨到你连发火都觉得浪费时间。
七点二十九分,杨强拐进“天悦府”北门。
门口保安一伸手,直接把他拦下。
“外卖走侧门。”
杨强看了一眼时间:“我这单快超时了,从侧门绕过去要五分钟。”
保安坐在空调亭里,头都没抬:“规定就是规定。”
“帮我打个电话,让客户下来拿也行。”
保安这才慢吞吞拿起座机,拨了业主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那边一个男生就炸了。
“什么意思?我花配送费是让他送上来,不是让我自己下去拿!让他绕!你们物业这点事都办不好?”
电话啪地挂了。
保安摊了摊手,一脸“你看见了吧”的神情。
杨强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吵,转身就走。
他太清楚了。
这种时候,吵赢了也没用。
你把保安骂一顿,系统不会因此取消超时;你把客户怼回去,平台不会因此不扣你钱。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谁有理谁赢,而是谁更有资格让别人闭嘴。
可惜,杨强没有这个资格。
至少现在没有。
绕了一大圈,爬上楼,敲门,客户开门,接过外卖,第一句话就是:“怎么这么慢?”
杨强把气压着:“门口耽误了一下,不好意思。”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皱了皱眉:“汤都洒了。”
“路上有点颠,实在抱歉。”
“抱歉有用吗?”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头发还是湿的,像刚洗过澡,语气里满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你们这种人就会说抱歉。差评我还是要给。”
门砰的一声关上。
杨强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
手机果然震了一下。
用户发起投诉。
他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往电梯口走。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样子。
头发被汗打湿,T恤皱巴巴贴在身上,裤腿边蹭着灰,手背上还有前几天搬快递箱时被纸边划出来的一道口子,已经结痂了,颜色发暗。
普通。
狼狈。
不起眼。
像这座城市里随时都能被替换掉的一颗螺丝。
他走出楼门时,外面的天已经快黑透了。
街对面商场的巨幕大屏亮着,亮得有些刺眼。杨强本来没打算看,可下一秒,原本还在播放广告的大屏忽然切成了新闻直播。
画面里,主持人的表情明显比平时绷得更紧,背景则是一片浩瀚到让人发怔的星空图景。
街边一群等代驾的、抽烟的、刷手机的年轻人同时抬起了头。
“卧槽,那是什么?”
“木星那边?”
“真的假的……”
“又是哪个电影宣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