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强站在观测室门口，半天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动。
而是那片黑蓝色的水，把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透明层外，水面静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
没有波纹。
没有气泡。
也没有任何正常地下暗流该有的轻微晃动。
它就那么压在外面，像一整片黑蓝色的夜，被什么东西装进了地心深处。
而那座半沉在黑海里的巨大环形结构，只露出一段残弧。
可就这一段残弧，已经足够让人喘不过气。
它太大了。
大到观测室这面弧形透明层，在它面前像一块小小的窥孔。杨强看不见它完整的轮廓，只能看见远处那一截沉在黑海中的环壁，上面隐约有蓝金色纹路缓慢流动。
那些纹路，他太熟悉了。
虫洞边缘。
母舰外壳。
海环残片。
黑骨门。
副运平台。
中转骨。
所有东西，到了这里，终于全部对上了。
董妞妞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这……就是海环？”
没人回答。
因为回答不了。
这东西如果只是设备，那它太大。
如果只是遗迹，那它又太像还活着。
如果只是门的一部分，那这扇门背后又该有多深？
赵佳佳走到透明层前，没有贴太近，只停在离它还有三步的位置。
她比董妞妞镇定得多，可眼神也变了。
从进地下开始，她一直像一把冷刀。
不管遇见接驳体、白阶退回件，还是黑骨门，她都能压住自己。
可现在，她看着那片黑海和那座巨大残环，眼底终于多了一点很深的忌惮。
“这不是人修出来的。”
她低声说。
杨强缓缓抬起手。
掌心里的海环残片冰得发沉。
不是普通的冷。
而像这块残片在靠近真正的源头后，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属于哪里。
它表面的蓝金细纹一点一点亮起，亮得不刺眼，却极深。像有一层细小的光，从残片内部透出来，再一点点往杨强指缝间渗。
透明层外，远处那段巨大残环也随之亮了一下。
很轻。
很远。
却真实存在。
董妞妞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它在回应你。”
杨强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刻，他听见了。
不是潮声。
不再是模糊的水声、回音、撞门声。
而是一句话。
很低，很沉，像隔着无数层黑海和古老结构，从地心深处一点点送到他脑子里。
残骨归位。
杨强瞳孔微微一缩。
赵佳佳立刻发现他不对：“听见什么了？”
杨强喉咙有些发干。
“它说……残骨归位。”
董妞妞脸色一下白了。
“谁说的？”
杨强看着黑海深处那座巨大残环。
“它。”
观测室里一瞬间静得只剩几个人的呼吸。
赵佳佳没有问他是不是幻听。
一路走到这里，她早就知道杨强听见的东西，很多时候比他们眼睛看到的还准。
她只是问：“归位是什么意思？”
杨强没有马上答。
因为那句话落下后，他掌心里的海环残片忽然变得更重。
不像小小一块碎片。
反而像一枚很深很深的钥匙。
而且，它开始牵他。
不是身体上的牵。
是意识上的。
那片黑海深处，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巨大残环某个断口处延伸过来，轻轻搭在他手里的残片上。
那股牵引感不强。
可方向很明确。
不是让他站在这里看。
是让他过去。
杨强的手指慢慢收紧。
赵佳佳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乱动。”
她的声音不重，却一下把杨强从那股牵引里拽回了一点。
杨强呼吸一沉，眼神重新聚焦。
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往前迈了半步。
再往前一步，就会贴到那面弧形透明层上。
董妞妞也吓了一跳。
“你刚才像被它拉过去了。”
杨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向透明层外的黑海。
“它不是想让我看。”
“它想让我把残片送回去。”
赵佳佳眉头皱起：“送回哪？”
“那座环上。”
董妞妞看向远处黑海里的巨大残环，声音都低了下去。
“那么远，怎么送？”
杨强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荒唐。
他们在一间破损的地下观测室里。
外面是一整片不知道有多深的黑海。
远处那座巨大残环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沉在黑暗之中。
就算真要送，也不是人能游过去的。
更何况，那片黑海看着就不像普通水。
它太静了。
静到不像液体。
更像某种能淹没人的意识的东西。
就在这时，担架上的伤员忽然动了一下。
董妞妞立刻回头。
“他醒了！”
那人眼皮颤了几下，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很吃力地呼吸。刚才一直压在他小腿里的蓝白细纹，此刻竟然淡了不少。
可他看向透明层外黑海的那一瞬，整个人又一下绷紧。
不是惊恐。
更像身体里残留的那点接驳失败反应，突然被外面的海环气息压住了。
他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别……归位……”
杨强立刻蹲到担架旁。
“你知道归位是什么意思？”
伤员眼神散了一下，又强行聚回来。
“残骨……不能……随便归位……”
“为什么？”
“会开……更深的口……”
赵佳佳眼神一下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