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井旁的灯被压到了最低。
几盏应急灯罩着布，只漏出一层昏黄的光。
井栏前那道断开的暗蓝半环还在，颜色很浅，像一块嵌进钢板里的冷疤。看久了，会让人觉得那不是画出来的，而是钢板自己裂出了一只半闭的眼。
董妞妞坐在井栏左侧，手里攥着一截细线。
线另一头连着几只空铁罐。
只要有人靠近井口，碰到那条线，铁罐就会响。
她嘴里还在很轻地念：
“听见水，退三步。”
“听见水，退三步。”
念到后面，声音已经有点哑。
赵佳佳靠在右侧墙边，短刃收在袖口里，眼睛半垂着，看起来像在休息，可杨强知道，她根本没放松。
她那种人，就算闭着眼，也能在第一声铁罐响起来之前拔刀。
杨强坐在井栏正前方。
非归位者印被他放在膝盖上，黑盒扣在掌心里。
他没有拿出海环残片。
北井下面那点蓝光还在。
很淡。
隔着井栏、沙袋和半环印记，像一口很深的水，在下面轻轻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主廊方向的声音慢慢少了。
旧城下廊里的人开始睡了。
不是安心睡。
是撑不住了。
末日之后，睡觉不再是休息，而像一种不得不冒的险。你不知道自己闭眼之后，会不会听见谁在梦里喊你，也不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站在某口井边。
北井附近第一班只剩他们三个人。
王禹在医疗区。马青青在主廊整理梦境记录。于大海被安排到第二班，临走前还不放心地看了北井好几眼。
他走的时候对杨强说了一句：
“有东西出来，你喊我。”
杨强问：“你睡得着？”
于大海咧嘴一笑。
“睡不着也躺着。青青说了，不躺一会儿，第二班脑子会慢。”
说完他扛着钢管走了。
这人看着粗，倒真听劝。
北井又安静了一阵。
然后，水声变了。
不是大。
是近。
原本那股潮声像隔着很深的地层传上来，可此刻却像有人把一口水盆端到了井下更浅的位置。
哗——
很轻的一声。
董妞妞立刻停住念叨。
赵佳佳也睁开了眼。
杨强低头看了一眼非归位者印。
印片没动。
黑盒里的海环残片却隔着盒壁轻轻震了一下。
咚。
井下响了一声。
董妞妞立刻侧耳。
“不是敲。”
“是什么？”赵佳佳问。
董妞妞皱着眉听了几秒。
“像……有人在下面放东西。”
杨强抬头看向井口。
“放什么？”
董妞妞脸色一点点变了。
“像把一块木板，轻轻放到水面上。”
她话音刚落，井下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这一次，连赵佳佳都听出了不对。
咔。
像旧木板吃水后轻轻一裂。
随后，井下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董妞妞脸色刷地白了。
“有脚步。”
赵佳佳立刻起身：“位置。”
董妞妞闭上眼，手指紧紧掐住细线，整个人像在用耳朵一点点往井下探。
“不是井壁。”
“也不是水里。”
“像在梦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梦里怎么会有脚步声？
可她就是这么听见的。
不是现实井下有人踩着木板往上走。而是这口井下面的声音，正在贴着某些睡着的人往上爬。
杨强猛地站起身。
“主廊。”
赵佳佳没有问，直接冲出去。
董妞妞一把扯响铁罐。
哗啦啦——
铁罐声在北井旁炸开。
“醒！都醒！”
她嗓子一下拔高。
“听见水，退三步！”
这一声在廊道里传出去，主廊方向立刻乱了。
有人惊醒。有人喊叫。还有孩子被吓哭。
杨强拿起非归位者印，冲向主廊。
刚到转角，他就看见第一个梦游的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
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赤着脚，正一步一步往北井方向走。
他嘴里低声念着：
“有水……”
“下面有水……”
“敲三下，就能下去……”
许骁从旁边冲出来，一把抱住他。
“老周！醒醒！”
那男人力气突然变得很大，竟差点把许骁推开。
赵佳佳一步上前，抬手按住男人肩膀，膝盖卡住他小腿，把人直接压跪在地。
“退三步！”她冷声喝道。
男人嘴里还在念：
“下面有水……”
杨强把非归位者印往他眉心前三寸的位置一压。
没有贴上去。
只悬着。
印片上的暗蓝细纹轻轻亮了一下。
男人眼珠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溺水一样的喘息。
“退三步。”杨强盯着他说。
“听见水，退三步。”
男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听见……水……”
赵佳佳一把把他往后拖。
一步。两步。三步。
第三步落下的时候，男人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眼神终于聚焦。
他看着四周，脸上全是恐惧。
“我怎么在这？”
没人回答他。
因为第二个、第三个也来了。
这一次，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女人，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他们从不同的睡铺方向走出来，却都朝着北井。
步子一样。呼吸一样。甚至脸上那种空茫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董妞妞追上来，声音发紧：
“他们脚步是同一拍！”
马青青也从主廊另一侧跑来，手里还拿着笔和纸。
她看了一眼，立刻喊：
“不要叫名字！叫口令！”
许骁反应最快，立刻冲着众人喊：
“听见水，退三步！”
周围醒来的人先是乱，随后跟着喊。
“听见水，退三步！”
“听见水，退三步！”
声音一开始散乱。
很快，被马青青压成了一样的节奏。
她站在人群中间，冷静得几乎不像刚被惊醒的人。
“慢一点！”
“每一句之间停一息！”
“别抢！”
众人跟着她调整。
“听见水。”
“退三步。”
“听见水。”
“退三步。”
这声音在旧城下廊里一遍遍压过去。
像一群人在黑暗里，用最简单的一句话，给自己的梦钉下一根钉子。
那两个梦游的人步子果然慢了。
不是立刻醒。
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拖住了一下。
赵佳佳和许骁一人一个，把他们压住，再往后拖。
杨强握着非归位者印，挨个从他们眉心前三寸掠过。
每过一个人，印片都会轻轻震一下。
暗蓝纹路亮一下，又暗下去。
第二个人醒了。
第三个人醒得慢一些。
那个男孩被拖到第三步的时候，忽然哭了出来。
“我妈在下面……”
“她说她有水……”
“她说她不热了……”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人都红了眼。
一个女人冲出来，想抱住男孩。
赵佳佳拦住她：“先别碰。”
女人哭着说：“他是我弟弟。”
“那就更别让他回头看井。”赵佳佳声音很冷，“抱住他的头，让他看你。”
女人一愣，立刻照做。
她把男孩的脸按进自己怀里，一遍遍说：
“看我。”
“别看井。”
“姐在这。”
男孩哭得浑身发抖，终于醒了。
可北井那边的潮声没有停。
相反，更深了。
董妞妞猛地回头。
“还有一个！”
“哪里？”马青青问。
董妞妞脸色发白：“不是主廊。”
她转向北井方向。
“在井边！”
众人同时看过去。
北井栏杆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不是从主廊过去的。
而是从井栏内侧的阴影里站起来的。
于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