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强把绳子一端绑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交给于大海和许骁。
赵佳佳站在门侧，短刃握在手里。
董妞妞蹲在一旁，几只铁罐摆在身前。
王禹站在杨强身后，掌心已经浮起一层极浅的青白光。
所有人都退开。
主廊里安静到只剩呼吸声。
杨强蹲下，看向镜子里的门缝。
不能直视。
只能看倒影。
镜子里，那条淡蓝色光缝慢慢晃了一下。
下一秒，他听见了街声。
很远。
像隔着一条巷子。
有人在叫卖。有人在笑。有人在倒水。还有脚步声从湿冷的石板路上走过。
然后，他听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小北。”
“哥在这。”
“你不是一直想找我吗？”
董妞妞脸色一变。
“是孙小北弟弟的声音？”
杨强没有回答。
因为镜子里的蓝光，正在变深。
他看见一条街。
黑蓝色的街。
街边挂着一排没有火的灯。
孙小北站在街口，背对着他们，身影很淡。
他像在看街深处的某个人。
一步。
又一步。
再往前，就要走到第一盏灯下面。
“小北！”杨强压低声音。
镜子里的孙小北没有反应。
街深处那个声音还在叫他。
“过来。”
“哥有水。”
“哥带你去一个不用怕的地方。”
孙小北肩膀颤了一下。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杨强眼神一沉。
他伸手，把一截细绳从门缝下方慢慢送进去。
绳头绑着一小块镜片。
这是他刚才临时想的办法。
人不能进去太深。但镜片可以照到影子。
绳头进入蓝光的一瞬，主廊里的温度猛地一降。
于大海低声道：
“绳子变沉了。”
“别拉。”杨强说。
他盯着镜子倒影，慢慢控制绳头往孙小北脚下靠。
街里的孙小北已经快走到灯下。
那盏灯没有火。
可灯下的地面很亮。
亮得像一口井。
杨强终于看见了孙小北的影子。
影子没有跟着他往前。
而是被拉长，拖在街口后方，像还没有完全断开。
“找到了。”
杨强把绳头往影子上一搭。
镜片触到影子的瞬间，孙小北整个人猛地一颤。
街深处那个声音忽然停了。
随后，它换成了另一个声音。
“杨强。”
不是孙小北弟弟。
是杨强自己的声音。
一模一样。
“你也想看看吧？”
“地心城第一盏灯亮起来以后，所有人都会看见路。”
“你不是想救他们吗？”
“你不是想让他们都活下去吗？”
“只要你进来，就能知道怎么开门。”
董妞妞听见杨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脸色一下变了。
她立刻抓起铁罐。
哐！
哐！
哐！
三声铁罐响，刺耳地炸开。
杨强脑子里那条街猛地晃了一下。
王禹一掌按在他手腕上。
青白微光贴上来，把他差点被拉进去的意识往回拽了一截。
“别听。”王禹沉声道。
杨强咬牙，抓住绳子，猛地一拉。
绳头上的镜片带着孙小北影子的一角往回扯。
街里的孙小北忽然回头。
他脸上全是泪。
“我哥……”
杨强盯着镜子里的他。
“那不是你哥。”
孙小北嘴唇发抖。
“可他说他知道我弟在哪……”
“如果他是真的，就不会把你往灯下带。”
孙小北怔住。
街深处的声音又响起。
这一次变得更温柔：
“小北，别听他。”
“他要把你带回那个又饿又冷的地方。”
“这里有水，有饭，有灯。”
“你不是说过，只要能让我活，你什么都愿意做吗？”
孙小北的影子开始挣扎。
杨强腰间的绳子猛地一紧。
于大海和许骁立刻发力。
“他要被拖进去！”于大海喊。
赵佳佳眼神一冷，直接蹲下，把短刃贴近门缝，却没有伸进去。
“孙小北。”
她声音很冷。
“你弟如果还活着，不会让你变成开门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刀。
镜子里的孙小北整个人震了一下。
杨强抓住这一瞬，低喝：
“退三步！”
孙小北像听见了。
他站在街口，身体摇摇晃晃。
第一步。
街边第一盏灯猛地亮了一下。
第二步。
街深处那个“哥哥”的声音开始变尖。
“你不要我了？”
“你又要丢下我？”
第三步。
孙小北忽然哭着吼了一声：
“我弟不会这么说话！”
他整个人猛地往后退。
杨强手里的绳子骤然一轻。
于大海和许骁同时发力往后拉。
门缝下那层蓝光剧烈一闪。
下一秒，一个人影从门缝前方的光里摔了出来。
孙小北重重倒在石灰圈里，浑身发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他回来了。
王禹立刻扑过去，手掌按住他的眉心和手腕。
青白微光亮起。
“别看门！”
“看我！”
孙小北眼神散了几秒，终于聚焦。
他看见王禹，又看见杨强，嘴唇抖了抖。
“我……回来了？”
董妞妞一下红了眼。
“回来了。”
工具室门缝里的蓝光开始往回缩。
墙上那行暗蓝字也一点点变淡。
可在完全消失之前，门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笑声。
不是男声。
不是女声。
像一整条街，同时笑了一下。
随后，一句新的话浮现在墙上。
第一盏灯，已经看见你。
字迹停留了两秒，慢慢消失。
主廊里没人说话。
杨强解开腰上的绳子，脸色比刚才更白。
赵佳佳看着他。
“它记住你了。”
杨强低头看向工具室。
“不是刚才才记住。”
“从我拿起灯芯那一刻，它就在等我看它。”
孙小北被王禹扶起来，忽然挣扎着跪到杨强面前。
杨强皱眉：
“你干什么？”
孙小北眼睛通红，声音发哑：
“我欠你一条命。”
杨强伸手把他拉起来。
“别跪。”
孙小北却死死看着他。
“以后你让我守哪，我就守哪。”
“我不会再被灯骗第二次。”
杨强看着他的眼睛。
这句话不是逞强。
他刚才从灯影里走了一遭，心里最痛的那条缝被硬生生撕开，又自己退了回来。
这种人，只要不死，就会变得很硬。
杨强点头。
“那你先活着。”
王禹扶着孙小北往医疗区走。
马青青在记录板上写下最后一行：
灯影可夺人影，不破门亦可摄入。
救回方式：镜面牵影，口令后退，外力拉回。
孙小北，受灯影诱导后自行拒绝，需观察。
她写完，看向杨强：
“工具室不能再存灯芯。”
赵佳佳也说：
“它会漏影。”
杨强看着那扇重新安静下来的门。
“那就换地方。”
董妞妞立刻问：
“换哪？”
杨强抬头，看向北井方向。
那里有非归位者印压着。也有断开的半环。但灯芯不能靠近北井，北井属海环回响，灯芯一旦过去，可能会让两边互相引动。
南口也不行。白阶侧缝刚封过。
西排水廊更不行。刚刚有灯路试探。
旧城下廊内部，没有安全地方。
除非——
杨强看向马青青手里的地图。
“我们不存它。”
马青青抬头。
“什么意思？”
杨强指向地图上旧商业街和防空洞之间的废弃区域。
“带着它走。”
“去防空洞之前，把它封进一个董成拿不到、旧城下廊也不会被影响的位置。”
赵佳佳眼神微动。
“你想设陷阱？”
杨强看着西南方向，声音沉下去。
“不是陷阱。”
“是换火。”
“他想拿七个人点灯。”
“那我们就让灯先看见一条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