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我听着也不像真的。”
杨强沉默。
于大海咧嘴笑了笑,声音却低了些:
“你别急。”
“我刚才堵门的时候,懂了点东西。”
杨强转头看他。
于大海抬了抬自己受伤的脚。
“以前我觉得自己就是力气大,能打,站前面。”
“但那口井往外冲的时候,我才发现,站住不是靠力气。”
“是你心里得知道,你后面是谁。”
他说着,眼神慢慢沉下来。
“我后面是妞妞,是那七个人,是你们。”
“所以我没退。”
“现在你也一样。”
“你后面是旧城下廊。”
“你越急着冲,后面的人越慌。”
杨强看了他一会儿。
于大海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杨强说:
“你刚才这话,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于大海脸一黑。
“我脚伤了,不是脑子伤了。”
杨强终于笑了一下。
这笑很轻。
但是真的。
于大海说得没错。
他不能每一次都第一个冲出去。
旧城下廊现在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王禹能救人。马青青能控场。赵佳佳能开路。董妞妞能听回响。孙小北能压灯影。于大海能站成一扇门。
他们都在变。
如果他每次都把所有危险往自己身上扛,反而会让这些人永远没有真正站起来的机会。
杨强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等他们消息。”
于大海满意地点头。
“这才对。”
他说完,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不过要是真出大事,你还是得去。”
杨强看向他。
于大海没睁眼。
“我就是说说。”
杨强没再说话。
大约十几分钟后,外面脚步声再次传来。
这次进来的不是王禹。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旧工装,腰上挂着一串工具,手里拿着半卷发黄的旧图纸。
王禹跟在他后面。
“聂启志。”
男人一进门,就先看了杨强一眼。
他的眼神很 sharp,不像普通幸存者那样慌乱。
更像一个在地下钻了半辈子的人,看什么都先看结构。
“你就是杨强?”
“嗯。”
聂启志走到床边,把图纸往桌上一摊。
“听说你能听见下面的骨门?”
杨强看着他。
“你知道骨门?”
聂启志没有直接答。
他把图纸铺平,手指点在旧城下廊东北方向。
“这里以前不是死库。”
“那是什么?”
“老城区第三地下枢纽。”
聂启志声音很沉。
“市政图纸上写的是排风、仓储、废弃电梯井。”
“但我年轻时候下去检修过一次。”
“那下面有一段不是现代工程。”
杨强坐直了一点。
王禹立刻皱眉。
“别乱动。”
杨强没理,只看着聂启志。
“什么结构?”
聂启志看向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黑骨梁。”
医疗区里安静了一瞬。
聂启志继续说:
“那时候我们不懂,就叫它黑梁。”
“一根一根,像桥架,又像骨头,埋在地下很深的地方。”
“机器打不穿,焊枪烧不透。”
“后来上面让封档,不准再提。”
王禹皱眉:
“你怎么现在才说?”
聂启志冷笑一声。
“我说了有人信吗?”
“灾变前说这个,我被当成疯子。”
“灾变后大家忙着找水找饭,我说下面有黑骨梁,你们是先信我,还是先把我赶出去?”
没人反驳。
聂启志指向图纸上东北更深的位置。
“死库下面那道骨闸,如果我没猜错,连着这段黑骨梁。”
“你们把灯芯封进去,骨闸归位,等于把这段黑骨梁重新接上了一小截。”
杨强问:
“骨门在哪里?”
聂启志手指往图纸边缘移了半寸。
“这里。”
那是一片几乎空白的区域。
图纸上没有标识。
只有聂启志自己用铅笔画的一条虚线。
“老城区地下主承压层。”
“当年我们只探到边。”
“再往里,有一道门。”
“什么样?”
聂启志沉默了一下。
“很大。”
“门上全是骨纹。”
“我们当时三个人下去。”
“一个回去后高烧三天。”
“一个耳朵聋了半边。”
“还有一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王禹问:
“怎么了?”
聂启志声音低下来:
“他说门里面有人敲。”
董妞妞几人回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她脸色瞬间变了。
“门里面?”
聂启志看向她。
“对。”
“不是外面有人要进来。”
“是里面有人要出来。”
杨强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这就不一样了。
北井、南口、灯芯,都是外面的东西想借路进来,或者把人拉过去。
可骨门里面,是有人在敲。
那里面是什么?
人?
接驳失败者?
旧文明留下的观测者?
还是更早被封在黑骨梁下的东西?
赵佳佳走进医疗区,声音冷静:
“东北外廊敲击暂时停止。”
马青青补充:
“三长一短,重复七轮后停止。”
董妞妞脸色仍然不好。
“最后一轮,声音变了。”
杨强看向她。
“怎么变?”
董妞妞咬了咬嘴唇。
“不是敲门。”
“像里面有人用指甲刮门。”
聂启志的脸色一下白了。
王禹注意到他反应。
“你听过?”
聂启志慢慢点头。
“当年那个耳朵聋了半边的人说过同样的话。”
“他说骨门敲到最后,不敲了。”
“开始刮。”
马青青迅速写下:
骨门敲击七轮后停止,转为刮门声。
历史记录吻合。
杨强问聂启志:
“当年刮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聂启志看着图纸,声音低得像从旧墙里挤出来。
“第二天,那个高烧三天的人不见了。”
董妞妞轻吸一口气。
“怎么不见的?”
聂启志看向众人。
“门锁没开。”
“窗户没坏。”
“人就没了。”
“只在床下留了一串黑色骨粉。”
医疗区里没有人说话。
灯影拖走孙小北时,影子先没了。
骨门这边,人消失后留下骨粉。
规则不同。
但结果一样恐怖。
王禹立刻问:
“那个人之前接触过什么?”
聂启志想了想。
“他碰过门。”
杨强低声问:
“用手?”
“不。”
聂启志看向他。
“用一截从门边掉下来的黑骨片。”
杨强的目光落到药柜深处的黑盒上。
中转骨副件。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聂启志脸色微变:
“你们手里有黑骨片?”
王禹没说话。
赵佳佳也没说话。
杨强缓缓开口:
“有。”
聂启志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你们今晚谁都不能碰那东西。”
“为什么?”
聂启志一字一句道:
“骨门不是找人。”
“它找拿骨的人。”
话音刚落,药柜深处的黑盒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咔。
不是海环残片。
不是非归位者印。
是中转骨副件在盒中自己动了一下。
下一秒,东北方向的深层黑暗里,再次传来敲击声。
这一次,不是三长一短。
而是清清楚楚的两下。
咚。
咚。
像有人隔着很厚很厚的骨门,终于找准了方向。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声极低的呼唤,从地下深处传来。
“持骨者。”
“开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