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的那天,北平下了小雨。
赵卫东到德兴茶馆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茶是茉莉花茶,白瓷壶,茶水已经泡开了,茉莉花的香味混着雨天的潮气,在屋里散开。
老周穿着藏青色棉袍,没有戴礼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发比第一次见面时多了几根。
煤油灯的火苗压得很低,屋里光线昏暗。
赵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周给他倒了一杯茶,把杯子推过来,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卫东,我要走了。”
赵卫东端起茶杯,没有喝。
“去哪?”
“晋察冀。”
“上级调令,去根据地工作。”
老周的声音不大,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端起茶杯的手比平时多停了一会儿。
“北平这边的事,已经交接完了。”
“德叔会接手一部分,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茉莉花的香味淡了,涩味重。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串铜钱。
和之前给赵卫东的那枚不同,这一串是十几枚编在一起的,用红绳穿着,铜钱磨得发亮,红绳的结编得很紧,绳股起了毛,但很结实。
“这个你留着。”
老周把那串铜钱推过来。
“我戴了好些年了,留个念想。”
赵卫东拿起那串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
铜钱不重,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边沿被磨得发亮,每一枚都温温的,像是被体温焐了太久。
“老周,到了那边,保重。”
老周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
他站起来,把棉袍的领子立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雨从屋檐上滴下来,在门槛外面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青砖缝淌进阴沟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
“卫东,你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不大,雨声把后半句盖住了一些,但赵卫东还是听清了。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迈过门槛,走进雨里。
藏青色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来越小,拐过胡同口,消失了。
赵卫东坐在茶桌边,把那杯凉茶喝完。
德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收走茶壶和杯子。
“粮商,老周走了,北平这边的事,你多担待。”
赵卫东站起来,把那串铜钱收进怀里。
“德叔,新的联络人什么时候到?”
“过两天。”
“是个女同志,到时候会去找你。”
赵卫东没有追问,推开茶馆的门,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沿着前门大街往回走,街上的行人都撑着伞,没有伞的缩着脖子快步走。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对面过来,车上的糖葫芦用油布盖着,他喊了一嗓子“冰糖葫芦——”,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