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31日,赵卫东是被一阵锣鼓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但胡同里已经有人在跑动了,脚步声杂沓地踩过青石板路面,伴着远远近近的说话声和笑声,像是整条胡同都醒了。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堂屋的门走出去。
何大清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下锅的面条,仰头看着墙外头的天空。
何雨柱已经穿戴整齐了,棉袄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站在石榴树底下仰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赵哥,外面说是解放军要进城了!
赵卫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枝桠还是光秃秃的,但芽苞比上个月又鼓了一些,褐红色的尖端微微裂开,露出底下极嫩的一线绿。
走吧,去看看。
他转身回屋穿好外套,走到西厢门口敲了一下门板。
林婉清已经起来了,正在给赵和平穿棉袄,红色的那件,去年方姐送来的那件,袖口有些短了,但还够穿。
她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给赵和平围上一条围巾,把他抱起来。
一家人出了院门,汇进胡同里的人流里。
胡同里的人都出来了——易中海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刘先生也在人群里,还是那件灰布长衫,袖口磨了毛边但没有破,走在人群中间,背挺得很直。
卖豆腐的老刘把铺子门板全卸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没有喝,就端着。
赵卫东抱着赵和平,林婉清走在他旁边,何雨柱跟在后面,一家人顺着人流往南走。
越往前走人越多。
到了前门大街,人已经站满了街道两侧,连墙根底下都挤满了人,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前排,有年轻人把孩子架在肩上,有人挥舞着小旗子,旗子是红纸糊的,边角还有些毛糙。
赵卫东在一处稍微高一些的台阶上站定,把赵和平换了个胳膊抱着,让他能看得更远一些。
赵和平趴在父亲肩头,两只小手搭在赵卫东的脖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爸,我们要看什么?
赵卫东没有回答,只是把孩子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稳一些。
街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先是远远的脚步声,整齐的,像是千万双鞋底同时落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然后是歌声,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调子洪亮,隔着长长的街道传过来时还是清清楚楚的。
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齐齐地朝前涌了半步,又站住了。
先是几面红旗从街口出现,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冬日的阳光底下红得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然后是一队队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队列整齐,步伐划一,从街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钢盔在日光里泛着哑光,枪械扛在肩头,刺刀被布条裹着,没有反光。
赵卫东站在台阶上,抱着赵和平,看着那些队列从面前走过去。
队伍很长,走了很久都看不到尾。
从街口到街尾,从街尾到更远的地方,脚步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继续往前涌。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红旗,在红旗的顶端停了一下,然后看见红旗底下那张年轻的脸——黑红的脸膛,眼睛明亮,嘴唇因为连日行军而干裂,但嘴角微微上翘。
然后是第二张脸,第三张脸,无数张脸,从街口一直走到街尾。
赵和平趴在赵卫东肩上,看着那些移动的队列,忽然伸手指了一下。
爸,他们是谁?
赵卫东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仰着的那张脸,又抬头看着街道上仍在源源不断行进的队伍。
他们是解放军。
解放军是干什么的?
赵卫东把赵和平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两只手拢住孩子的胳膊。
是来让咱们过上好日子的人。
赵和平似懂非懂地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那些行进的队伍了。
林婉清站在赵卫东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
她的手很暖,透过棉袄的布料能感觉到那份温度,不重,就是轻轻搭着。
赵卫东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正落在街道上那些行进的队列上,日光从侧后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