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听见那欢呼声里有人在喊,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毛主席万岁——但那几个字很快就被更多的声音淹没了,和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声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而滚烫的声浪。
他蹲在石榴树底下,膝盖前面的收音机还在嗡嗡地响着,那欢呼声从喇叭口里涌出来,热腾腾的,像是隔了半个城也能感觉到那阵风。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夹着一片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石榴叶,叶子已经干了,边缘卷着,被他手指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
他抬起头,看见何大清还站在灶房门口,那杯茶端了那么久,一口没喝,杯口的热气已经散了。
何大清端着那杯茶站了很久,然后胳膊慢慢放下来,把茶杯搁在灶台边上,转过身去背对着院子,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
他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但嘴角是向上翘着的。
卫东,他说,声音有些哑,这辈子值了。
赵卫东看着他,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和平从何雨柱腿上跳下来,跑到赵卫东身边,仰着脸看着他。
爸,咱们国家出生了?
赵卫东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扶着收音机顶上那块落了漆的木板。
出生了。
那以后还打仗吗?
赵卫东低头看着他,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小撮头发拨开,露出底下那张晒得微微发红的圆脸。
不打了。
赵和平想了一下,又问:那以后每天都有馒头吃吗?
何大清在灶房门口听见了,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湿意的笑,声音不大,但很实。
他应了一句,转头把灶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然后把空杯子搁回案板上。
收音机里的欢呼声还在持续着,像是永远不会停。
赵卫东抱着赵和平站在石榴树底下,日光从东墙头照下来,把收音机顶上的天线照出一小截银亮亮的反光,也照在赵和平那双正盯着喇叭口看的大眼睛上。
他把赵和平换了个胳膊抱着,让他能更稳当地靠着他的肩头。
儿子,他说,你记住这一天。这是咱们国家的生日。
赵和平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轻轻地了一声。
风从院子里吹过,把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半黄的叶子吹落了两片,打着旋落在收音机旁边,其中一片正好落在天线的根部,像是被风吹过来想听清什么。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把地上那两片落叶捡起来,没有丢掉,拿在手里看了看,叠在一起夹进了他随身揣着的那本小本子里。
何大清转身进了灶房,锅盖掀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热气扑在窗纸上,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散了。
易中海从小凳子上站起来,端着空凳子往回走,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朝石榴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刘先生把合上的书重新翻开,但没有看,就那么摊在膝盖上,手搭在书页边缘,像是让书页自己在那晒一会儿太阳。
赵卫东还抱着赵和平站在石榴树底下,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收音机里的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细碎回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收音机喇叭口旁边那片被风吹落的天线根部的石榴叶,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是蓝的,没有云,干净的像一块刚洗过的布,被风绷得紧紧的,一丝褶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