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在食堂帮工的第十天,已经能一个人张罗完备菜的全部流程了。
切菜、洗菜、码盘、收拾灶台,每一样都做得妥帖。 她切菜的时候刀速不快,但稳,刀落下去的位置准,切出来的菜片厚薄一致。 何大清有时候站在旁边看她切完一整棵白菜,没有出声指点,转身去揉面了。 何雨柱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会多看她一眼,像是确认她有没有把案板上的葱花及时端过来。 她嘴也甜,见谁都带着笑。 早上进灶房第一句话是“何师傅早”,第二句话是“柱子早”。 打饭窗口前头排队的人多的时候,她递菜的时候会说一句“慢用”或者“小心烫”,语气自然利落,像是在那扇窗口后面站了很久了。 刘先生有一次来食堂打饭,她递碗的时候喊了一声“刘老师”,刘先生接过碗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我?” 秦淮茹笑了一下。 “在妇联扫盲班的时候,您来上过课。” “我坐在后排,您看不见我,但我记得您。” 刘先生端着碗走了,走的时候在账房门口站了一下,把这件事跟赵卫东提了一嘴。 赵卫东正在翻货单,头也没抬。 “嗯,她记性好。” 真正让赵卫东留意的,是她对何雨柱的态度。 有一天中午何雨柱炒菜炒得满头汗,停下来用袖子擦额头的时候,秦淮茹端着一碗凉茶走过去搁在灶台边沿上。 “柱子,喝口水再忙。” 何雨柱正在颠勺,锅里的菜正翻到半空中又落回锅里,听见了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碗茶。 “哦,放那儿吧。” 他没有立刻喝,等那锅菜起了锅才端起来灌了一口。 秦淮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喝完才转身去洗菜了。 又有一次何雨柱收工之后在院子里洗手,围裙还没来得及解,秦淮茹从灶房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布递过去。 “擦擦手,别着凉。” 何雨柱接过布擦了擦手,布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擦完递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声“谢了”,秦淮茹接过去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不谢”。 赵卫东正好在院子里收拾柴火,那两句话隔着半截院墙传过来,一个字不落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没有抬头,继续把柴火一根一根码进筐里。 过了两天林婉清在灶房门口帮何雨柱收晾干的围裙,搭在臂弯里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秦淮茹现在每天都来?” 赵卫东蹲在石榴树底下择韭菜。 “嗯,上工快半个月了。” 林婉清把那叠围裙叠好搁在灶台边上,直起腰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树叶被日光照得绿莹莹的,像一片被均匀熨平的绸布。 “那个女人,”她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不是对柱子有意思?” 赵卫东手里择韭菜的动作没有停。 “嗯,我看出来了。” 林婉清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择好的韭菜拢进盆里。 “你不担心?” 赵卫东把最后一根韭菜择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柱子还小,不急。” 林婉清也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二十了。不小了。”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端起那盆择好的韭菜走进灶房,搁在案板边上,出来的时候朝林婉清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 他其实心里不是没有数。 何雨柱今年二十出头,从小在四合院里长大,身边来往的人不多。 秦淮茹是第一个这样对他的人——温柔,周到,每天见面,像是把他的日常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赵卫东见过那种目光,也见过那种目光底下藏着的东西。 他说“不急”,是留出了观察的时间,而不是真的不放在心上了。 那天傍晚他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看见何雨柱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秦淮茹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择豆角。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竹筐,秦淮茹择完一根豆角就搁进筐里,何雨柱剥完一颗蒜也搁进去。 两个人谁也没有多说话,但动作之间的缝隙被一种默契填满了,像两条相邻的溪流在各自的河床上安静地流淌。 何雨柱剥完最后一颗蒜站起来的时候,秦淮茹也站了起来,把筐里的豆角端起来递到他手里。 何雨柱接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秦淮茹像是没有注意到,转身去洗菜了。 赵卫东在走廊的拐角站了一下,看见何雨柱端着那筐豆角走进灶房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站在那里没有过去,看着何雨柱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正在慢慢成形——这孩子,已经二十了。 他转身回了账房,把门带上了。 夜里何雨柱来交账本。 他站在账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围裙,手里攥着一本记录食堂材料用度的簿子,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才跨进来。 “赵哥,这个月的帐我都记好了,你过过目。” 赵卫东接过来翻了一遍,数字对得上,字迹也比以前工整了。 他把账本合上搁在桌角,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 “柱子,你觉得秦淮茹这个人怎么样?” 何雨柱正在揉自己的手指,像是刚洗过菜还没来得及擦干,听见这个问题,手停了一下,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年轻。 “她干活挺利索的,人也勤快。” “就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就是有时候太热心了,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钢笔搁下。 “觉得不自在?” 何雨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自己也分不清楚。 “也不是不自在。” “就是……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觉得说多了,在裤腿上擦了擦手,退了一步。 “赵哥,那我先回去了。” 赵卫东看着他转身走到门口,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在门槛处侧了一下身,又转正了,穿过院子往西厢走了。 账房的灯还亮着。 赵卫东坐在桌边,把何雨柱刚才那句话说了一遍——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晾了晾,然后站起来把灯吹了。 窗外何雨柱西厢的灯已经亮了,一小团暖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软。 隔壁的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小碟新摘的葡萄,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