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赵卫东在灶房里烧水,听见前院的门开了。
他透过窗户纸往外看了一眼,娄晓娥从屋里出来,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只空盆,像是要去倒水。 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肩膀微微收着,像是怕碰到什么。 赵卫东没有出去,低头继续把柴火添进灶膛里。 过了大约一刻钟,西厢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赵卫东听见林婉清去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极低的说话声,像是有人正在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往上提。 林婉清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谁打的?” 赵卫东放下火钳,站起来走出灶房。 西厢门口,林婉清站在门槛里面,娄晓娥站在门槛外面,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盆,眼眶肿着,颧骨上一片青紫。 林婉清伸手把娄晓娥拉进了屋里,门板在她身后合上了。 赵卫东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又漏出来一半。 他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灶房,把锅里烧开的水灌进暖水瓶里,搁在灶台边上。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林婉清从西厢出来,径直走到灶房门口。 她的脸色比平时沉了一些,嘴唇抿着,像是有话已经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 “卫东,我要去找许大茂。” 赵卫东正在把案板上的面粉拢进面盆里,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找他做什么?” “跟他算账。” 赵卫东把面盆盖好,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打他一顿,然后呢?” “他回去再打晓娥一顿。” “你打得过他一回,打不了每一回。” 林婉清站在灶房门口,咬着嘴唇,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在灶房的地面上。 “那你说怎么办?” “就这么算了?” 赵卫东走到门口在她旁边站住,伸手把灶房的门带上了,把里面正在冒热气的锅和案板上那堆还没切完的菜都合在了一道缝隙后面。 “我去找方姐。” “这种事,有组织管。” 赵卫东当天上午就去了区妇联。 方姐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听他说完,把钢笔搁下了。 “娄晓娥现在人在哪儿?” “在我院里,林婉清陪着。” 方姐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下,转过身来问了一句。 “许大茂在哪个单位?” “轧钢厂,放映员。” 方姐点了点头,拿了外套搭在臂弯上。 “我去他单位一趟。” “你们院那个娄晓娥,让她这两天不要回去了,先在你们那儿住。” 那天下午许大茂下班回来的时候,赵卫东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服。 许大茂推门进来,脸色不好,车也没推,直接进了前屋,把门关上了。 赵卫东把衣服叠好搭在臂弯里,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转身回了堂屋。 第二天方姐又来了一趟,带着一份盖了公章的批评通知书和一张许大茂签了名的保证书,让赵卫东转交给娄晓娥。 “单位领导找他谈了话,写了检查。” “再犯的话,影响评优评先,还会记过。” 赵卫东把保证书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字迹潦草,跟许大茂说话时那种慢悠悠的腔调判若两人。 “他认了?” “认了。” “当着领导的面,认得很诚恳。” 方姐把外套的扣子系好,“但这种人,当面认错背后记仇。” 赵卫东把保证书收好。 “我知道。” 傍晚他把保证书送到了娄晓娥手里。 娄晓娥坐在西厢的床沿上,林婉清端着一碗热汤递给她,她接过碗喝了一口,手还是有些抖。 “赵大哥,他……他会改吗?” 赵卫东在桌边坐下来。 “保证书是写给你看的。” “改不改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娄晓娥低着头,汤碗搁在膝盖上,碗沿上还留着她刚才喝过的水印。 “以后他再动手,你不要忍。” “去找妇联,或者来找婉清。” 娄晓娥点了点头,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汤。 “赵大哥,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 她没有说完,把碗端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林婉清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过了两天,许大茂在院子里碰见了赵卫东。 那天傍晚赵卫东从合作社回来,正蹲在石榴树底下修一条松了的板凳腿。 许大茂从前屋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树底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了一下,把水泼在墙根底下,空盆夹在腋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委员,你管得挺宽啊。” 赵卫东手里的锤子落在钉子头上,把那条腿敲实了。 他把锤子搁在脚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许大茂。 “不平的事,我都要管。” 许大茂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他站了两三秒,然后转身走回了前屋,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力道不重,但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用力压进盒子里,盖子还没有完全合拢。 赵卫东蹲下来把修好的板凳腿检查了一遍,摇了摇,稳了,然后把锤子收进工具箱里,转身进了灶房。 何大清正蹲在灶台边剥蒜,见他进来,把手里的蒜瓣搁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今天出门了,去永定门了。” 赵卫东在灶台边坐下来,伸手在灶膛口烘了烘。 “嗯。” 何大清没有再说什么,把剥好的蒜瓣端到案板上,拿刀背拍了一下,蒜皮裂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蒜肉。 他蹲在灶台边把蒜皮一片一片捡进簸箕里,像在拣一件落在地上的旧信封,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一个不会再被翻开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