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慢一些。
槐树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直到三月下旬才冒出第一批芽苞,嫩绿的小叶片从枝头钻出来,被风一吹就轻轻颤着。
赵卫东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倒脏水,他把桶拎到胡同口的排水沟边倒了,回来的时候在石榴树底下站一会儿。
石榴树也发了新芽,去年的老枝上挂着几粒褐红色的芽尖,像攥着拳头的小手,等着天再暖一些就张开。
他已经很久不去合作社了。
刘先生隔十天半月来一趟,把账本带过来让他看看,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一会儿,说几句合作社的事。
刘先生每次来都坐不长,把该说的说完了就站起来,“赵先生,你歇着,我先走了。”
赵卫东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推门出去,然后转身回院子里继续干自己的活。
他的日子过得很慢。
早上起来倒水、扫院子,然后蹲在灶房门口帮何大清择菜。
何大清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蹲久了站起来要扶着门框缓一缓。
赵卫东不让他蹲,让他坐在小板凳上,自己蹲着择。
何大清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豆角,择两根就停下来歇一歇,跟赵卫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今年的豆角比去年早”“菜市口那家铺子换人了”,说完又低头继续择。
何雨柱在合作社的食堂当大师傅,每天早出晚归,但下午收了工就回来。
赵卫东有时候把他叫到灶房里,让他炒两个菜,自己坐在灶台边看着。
何雨柱颠勺的时候他会说一句“火小一点”或者“盐最后放”,何雨柱听了就调,调完了端过来让他尝。
赵卫东尝一口,把筷子搁下,“比你爸当年炒得好。”
何雨柱笑一声,把盘子端到堂屋桌上去了。
何大清的身体是从入秋之后开始差的。
先是胃口不太好,吃得比以前少,后来走路的时候步子也慢了,从灶房走到堂屋要歇一下。
赵卫东每天傍晚给他炖一碗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汤里搁几片山药和几粒红枣,小火炖一个时辰,炖得烂烂的端到他面前。
何大清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喝汤的时候,赵卫东就蹲在他旁边,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让那锅汤继续温着。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院子里的风声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细碎声响。
何大清有时候会提起从前的事。
有一回他端着汤碗,忽然说了一句“当年你刚来的时候,蹲在灶台边上,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赵卫东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那时候你没嫌我。”
何大清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空碗搁在膝盖上,“嫌什么嫌,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把空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扶着门框回了屋。
易中海隔三差五来看赵卫东。
他搬出去之后还是这条胡同的常客,有时候是巡逻路过,有时候是专门来的。
来了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赵卫东给他泡一缸茶,两个人下几盘棋。
棋盘是易中海自己用木板画出来的,棋子是随手找的小石子,黑的白的各一堆。
下棋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偶尔易中海走错了一步,自己把棋子拿回来重新走,赵卫东也不催他。
下完了把石子收进一只布袋里,挂在石榴树的枝丫上。
有一回易中海下完棋要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赵卫东正在收棋盘,抬起头来看着他。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