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何大清的东西收拾出来,装了一只旧藤箱,搁在自己床底下。
有天傍晚他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跟赵卫东说:“赵哥,我爹那套菜谱,我收起来了。”
赵卫东在旁边切着萝卜,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着,“收好。”
何雨柱把择好的菜搁进盆里,“以后我要是开饭馆,就用他这套菜谱打底。”
赵卫东把切好的萝卜片码进盘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就用他那套。”
七月底,唐山发生了大地震。
那天夜里赵卫东在堂屋里睡着,突然床板晃了几下,桌上的搪瓷缸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醒过来的时候,何雨柱已经在院子里喊了。
全院子的人都跑出来了,站在石榴树底下,有人裹着被单,有人趿拉着鞋。
赵卫东把林婉清和何雨柱安置在石榴树底下,又去看了一下孙建国和李小梅,两个人都站在自己屋门口,没受什么伤。
易中海第二天一早就来了,说他们那条胡同的房子没塌,但墙裂了几道缝,暂时不能住人。
赵卫东让易中海一家先搬到四合院来住,把前院那两间屋子腾出来。
易中海推辞了一下,赵卫东说“先住着,房子修好了再说”。
那几天四合院里住了十来口人,灶房里从早到晚都在做饭。
何雨柱在灶台前头站了一整天,锅铲没停过,把何大清那套菜谱里的几道炖菜都做了一遍,端出来给院子里的人吃。
赵卫东在灶房门口蹲着择菜,听见有人夸“何师傅手艺没丢”,手里的豆角掐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九月九号那天下午,赵卫东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
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正播着一段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忽然变了,比之前沉,比之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赵卫东手里的喷壶停住了。
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淌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青砖。
他把喷壶搁下,走到窗台前面,把音量拧大了一点。
播音员还在念,声音低而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他站在窗台前面把那条消息听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何雨柱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锅铲,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动。
易中海从自家屋里出来,在石榴树底下站住了。
孙建国和李小梅站在自己屋门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和平那天没有回来,还在学校。
林婉清从西厢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赵卫东。
赵卫东站在窗台前面没有动。
他把收音机关了,把喷壶拾起来搁回窗台上,然后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暮色正在从墙头漫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暗灰色。
石榴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被暮光照出淡淡的轮廓。
那天夜里赵卫东坐在院子里,没有回堂屋。
他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石榴树底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九月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钉在上面,不动。
林婉清端了一碗水出来搁在他手边,没有催他进屋,转身回了西厢。
何雨柱在灶房门口蹲了一会儿,也回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石榴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星星。
它们亮得很稳,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待了很多年,见过许多朝代的更替,见过许多人的生死。
他想起1940年蹲在土地庙里的那个傍晚,想起1950年合作社开张那天何大清端着一碗面蹲在灶房门口的笑,想起1963年站在人民大会堂领奖台上头顶的日光,想起1972年在居委会电视机前面看着尼克松访华时林婉清问他“会变好吗”。
他想起何大清昨天还在灶房门口坐着晒太阳,今天已经躺在堂屋里盖着白布,再也不会起来了。
他想起很多人,有些还在,有些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石榴树底下,仰头看着星星,心里说了一句:一个时代结束了。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得发白。
然后他站起来,把小凳子搬回堂屋,在那盏煤油灯底下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
本子上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他上次写的那行字,“第三百年。五十亩。快了。”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才落下去。
“1976年。人还在,日子还得过。”
他把笔记本合上搁回抽屉里,把煤油灯拧灭了。
黑暗中他躺到床上,闭着眼睛,听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响着。
那声响很轻,很稳,像是什么东西还一直在那里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