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清晨·被围的第一天——干粮计算】**
安权在天亮之前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冷醒的。
秋天的第四天,气温明显比前几天低。帐篷里的露水凝在布面上,摸上去又冰又湿。安权裹着那张薄薄的毯子坐起来,呼出的气在帐篷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2.24%。昨晚睡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手机放外面充电——但日乌就在外面围着,他不敢。万一哪个巡逻的士兵看到了一个发亮的小方块,好奇心上来捡走了——他就再也没有充电的机会了。所以他把手机压在了枕头底下,跟体温一起过了一整夜。零充电。
先生——天亮了。
——我知道。
日乌的营寨已经建好。昨晚他们的巡逻队换了两班——每班十个人,每两个时辰一换。他们的北侧帐篷是空的——可能是物资仓库。南侧帐篷最密集——应该是兵舍。
安权一边听一边穿鞋。小安在他睡觉的时候还在工作——靠着手机麦克风收集了整个晚上的环境数据。日乌的换岗频率、帐篷分布、巡逻路线——这些信息在睡梦中就已经被小安记录并分析了。
——他们昨晚有人往外走吗?
没有。所有出营的人都在日乌自己的营寨范围内活动。没有派出传令兵或斥候。
没有派人出去——意味着日乌不打算叫增援。他们觉得这两百人已经足够了。
安权走出帐篷。晨光还很低,斜斜地照在营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到已经在火堆旁边了——他永远是天没亮就起床的那个。今天他在做的事情跟昨天一样:烤竹筒。
但安权注意到——阿到旁边的干粮堆看起来比昨天小了一圈。
阿到——还有多少?
阿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数了数竹筒——数了两遍,然后说:
如果省着吃——够今天和明天。如果放开吃——只够今天。
两天。如果日乌继续封锁两天以上——营地里就没有吃的了。
先生——日乌的营寨里有食物。如果他们封锁五天以上——我们即使突围成功,也没有力气走远了。
——我知道。
安权蹲下来,跟阿到一起看着火堆跳动的火苗。阿到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翻着竹子,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这个孤儿做干粮的手艺已经出神入化了——他一个人一天能做出够三十个人吃一顿的量。
阿到——如果我让你今晚趁黑溜出去——你能摸到日乌营寨的后边吗?
阿到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能。
——不怕?
阿到想了想:怕。但您让我去,我就去。
安权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十一岁的孤儿说您让我去我就去——这让他的胃紧缩了一下。
——不用。还没到那个地步。
阿到没有追问,继续低头烤竹筒。但安权注意到——阿到把干粮的分配改了一下:原本每个竹筒放两个饼,现在他只放一个半。
**【幕二·上午·营地南侧——一条被忽略的路】**
简雍从天亮就没闲着。他围着营地走了一圈——不是漫无目的地走——他是在找路。
日乌堵住了北边和东边,南边是开阔地——但开阔地意味着没有遮挡。如果带着全营的人从南边突围,日乌的人会像看靶子一样骑着马追在后面砍。
安郎中——南边不能走。太开阔了,走不到一里地就会被追上。
——西边呢?
简雍指了指西边:营地西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稀稀拉拉的,不算密,但至少能挡住视线。穿过灌木丛再往西走大约两里地——是一条很窄的土路,通向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
青石岭是什么地方?
——一个村子。不大,可能只有二十来户人家。我以前路过一次,记得那个村子旁边有一条小路——能绕到蓟县的南边。
安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即使能从青石岭绕出去——他们只能走人。带不了物资、带不了生病的士兵、带不了中年牵招的铁匠工具——更带不了那些做好的箭。
如果只走人——能出去。
——但我们走不了所有人。
简雍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安权没有回答。他蹲在营地边上的石头旁,用手指在地上画着简雍说的那条路线。从营地到灌木丛——穿过灌木丛——青石岭——蓟县。
但问题是:如果日乌发现营地空了——他们会追。两百人追四五十人——带着伤员、带着小孩、带着一个铁匠、带着一个连长刀都提不稳的郎中——能跑多远?
先生——您不能带着所有人走。
——我知道。
沉默。
但我也不能丢下他们。
**【幕三·午前·营地北门——日乌派出使者】**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日乌的营寨里走出来一个人——没有骑马,没有带武器——徒步往安权这边的营地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姿势。
——先生,那是使者。
——我看出来了。
安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人走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布衣——衣摆掖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短褐——是北方常见的打扮。短发。脸上有风吹的痕迹。
张飞走到安权旁边,手握着矛柄:——小心。可能是来探虚实的。
——我知道。
那个人走到离营门口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他开口了——说的不是安权预期中的北方口音,而是一种带着幽州腔但说得很别扭的汉话:
我家将军让我传话——
——说。
你们守的这片地——不是朝廷封的。你们的人——也不是官军。我家将军不杀没有身份的人——你们放下兵器走——不追。
安权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这个人——使者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脸上有不少被太阳晒出的沟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的眼神很稳,不像是在试探。
——你家将军叫什么名字?
使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家将军说——你们想好之后,在北门口插一根白旗就行。
说完这句话,使者转身——走了。
安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回日乌的营寨。他的背影很从容——就像在散步一样平淡。
——他在招降我们。张飞说。
——他是在给我留面子。放下兵器走——跟投降的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你不用跪着走。
安权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张飞说得对——放下兵器走,确实比跪着投降体面一点。但本质没有区别——都是放弃营地、放弃牵招、放弃这几个月来积累的一切。
先生——您打算怎么回应?
——不回应。白旗不插。
如果明天他们再来呢?
——那就让阿到烤一根新的竹筒放营门口。告诉他——我们还没吃完,不急。
张飞听到这话,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幕四·中午·营内——营地的裂缝出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第一个裂缝出现了。
阿到把做好的竹筒干粮分发出去——每个士兵分到的量比昨天少了三分之一。拿到干粮的士兵没有说什么——但有几个老兵的脸色明显变了。
——安郎中——这不够吃啊。
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老兵举着手里的竹筒说。他的右手少了一根小指——大概是之前打仗留下的。他说话的语气不带挑衅——就是一个干活的人发现自己吃不饱的时候,很自然说出来的话。
——我知道。但日乌在东门外驻扎了。我们出不去,买不到粮食。
——那要饿死我们?
安权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在这个时刻说任何安抚的话——可能都会被理解为画饼。他说:撑两天。两天之后——如果还出不去——我带你们走。
老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哪去?
——西边。青石岭——蓟县。只要到了蓟县——就有办法。
老兵没有再追问了。他把那半个竹筒干粮三口吞了下去——然后站起来,继续去干活了。
但安权知道——这个期限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这是在给自己制造一个死线。两天之后——如果出不去,他就必须面对一个选择:或者抛弃营地带人逃走,或者在沉默中失去士兵的信任。
先生——您在给自己设定压力。
——我知道。
您认为两天之内——会不会有转机?
——我不知道。但牵招如果在外面——他应该已经在往回赶了。如果他赶上了——我们就还有机会。
——如果他赶不上呢?
安权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个只咬了两口的竹筒干粮放下——不是不饿,是没胃口。
**【幕五·下午·营地——中年牵招的铁匠铺】**
中年牵招的铁匠铺今天没开张。
不是因为没活干——是因为他正在做的事情不是铁匠活。他在用一个旧碗和一块磨刀石——在磨一根大约两尺长的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