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清晨·蓟县北门外——三天的路】**
安权用了三天到蓟县。
他一个人走的。没带赵四——赵四在工分制实施之后成了巡逻标兵——每天六圈雷打不动。没带柱子——柱子负责砍柴和教新来的两个流民怎么用斧头。没带霍烈——霍烈是营地名义上的军事负责人——不能轻易离开。
他一个人——背了一个布包——里面装了两把天横打的短刀（给刀疤脸吴的月供）、一袋干粮、一壶水、和那支张辽射来的箭。
他带着箭——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给刀疤脸吴看。
你看看这箭头的铁——含碳量多少——是从哪里来的。这是安权打算问刀疤脸吴的问题。蓟县是右北平最大的铁器交易中心——刀疤脸吴是蓟县最大的铁器中间商——他见过来自各方的铁——他应该能看出这支箭头的铁是从哪里炼的。
如果他能看出来——安权就能推断出张辽的来源方向——从来源方向推断出张辽的活动范围——从活动范围推断出下次出现的可能性。
这是一条很长的推理链。但安权是程序员——写代码就是一条很长的逻辑链——他不怕长——他怕断。
三天后的傍晚——他到了蓟县。
**【幕二·蓟县北门外——废弃冶铁坊】**
蓟县北门外的景象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上次来的时候——北门外的官道两旁是正常的小贩和行人。这次——官道东边多了一片废墟。
废墟的范围很大——大约有三四亩地。中间是一座被烧毁的建筑——只剩四面半截的砖墙和一堆黑色的灰烬。废墟的东面有一座高炉——也是被烧过的——炉壁的砖从红色变成了灰黑色——有几块已经裂开了——但整体结构还在——像一个被抽掉了内脏的巨大动物——只剩骨架还站着。
安权站在高炉前面。
他走近了几步。高炉大约一丈二尺高——炉壁用耐火砖砌成——砖的质地比他见过的任何砖都好——摸上去很硬——表面有一层被火烧过的釉面——像瓷器。
炉底的出铁口已经被砸开了——铁渣和碎砖堆在炉底——像一堆黑色的呕吐物。但安权蹲下来仔细看——在那堆铁渣里——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铁矿石。
不是烧完的铁渣——是没有完全烧透的铁矿石碎块。它们混在铁渣里——大小不一——从指甲盖到鸡蛋——表面被烧过——发黑——但敲开之后——里面还是铁矿石的颜色——暗红带一点棕。
安权捡了一块——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是一座被黄巾军烧毁的冶铁坊。黄巾军在溃散的时候烧了一切能烧的东西——包括蓟县北门外的这座官办冶铁坊。但他们烧了建筑和木炭——没有烧铁矿石——因为铁矿石不好烧——需要一千度以上的高温才能还原——一般的火堆做不到。
所以铁矿石还在炉底里。
安权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废墟。高炉的结构虽然受损——但炉壁的耐火砖大部分完好——如果能找到新的木炭和铁矿——这座高炉是可以重新点的。
但安权关心的不是这座高炉能不能重新点。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这座高炉的产能——是多少。
——小安。
他没有拿出手机。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不需要小安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在前世做过类似的计算。
一座一丈二尺高的高炉——在东汉的木炭冶铁技术下——每炉次的产铁量大约在五十到八十斤之间——每炉次耗时约六个时辰——一天可以跑两到三个炉次。也就是说——这座高炉如果重新运转——每天的产铁量大约在一百到两百斤之间。
一百到两百斤。
——数据对比：此高炉日产能=铁匠铺30天产能。但修复需人力≈营地人口50%。投资回报周期：约180天。建议优先级：低于找铁矿。
铁匠铺一个月的消耗是一百一十斤。
也就是说——这座高炉——**一天的产量就够铁匠铺用一个月。**
安权站在高炉前面——看着那堆铁渣里没有烧完的铁矿石——秋天的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高炉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废墟的灰烬上。
他蹲下来——又在铁渣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了大约二十几块铁矿石——放进布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蓟县北门走去。
**【幕三·蓟县·刀疤脸吴的铺子——箭头的铁】**
刀疤脸吴的铺子在蓟县东市——还是那个门面——挂着几把粗刀——门口坐着一个缺了门牙的伙计。
安权走进去的时候——刀疤脸吴正在后院里验货。他从布包里掏出两把短刀——放在桌上——刀疤脸吴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比上个月的好。刃口更直了。
——换了淬火方法。
刀疤脸吴没有问怎么换的。他把两把短刀收了——从柜台下面数了三十斤铁条——让人搬到安权的布包旁边。
然后安权拿出了那支箭。
——吴老板。帮我看看这箭头的铁。
刀疤脸吴接过箭——看了一眼箭头——然后在手指上转了两下——感受了铁的重量和手感。
——好铁。他说。比蓟县的好。
——哪里来的？
刀疤脸吴翻过箭头——看了看底部的磨削痕迹。——磨削的方法不是中原的。中原的箭头用砂石磨——磨出来比较粗。这个——他用指甲在箭头的棱角上刮了一下——磨痕很细——像是用铁粉磨的。铁粉磨箭头——这是辽东那边的方法。
辽东。
安权的眼睛动了一下。
辽东——在右北平的东北方向——隔着辽西走廊——是公孙度的地盘。张辽是并州人——但并州和辽东之间隔着整个幽州——一个并州少年为什么用辽东的方法磨箭头？
除非——他不是从并州来的——或者他不是一直在并州——或者他在来右北平的路上经过了辽东。
——辽东的铁——怎么跑到右北平来了？
刀疤脸吴放下箭头。——北边边境一直有走私的。辽东的铁便宜——走私到右北平来卖——比蓟县的官铁便宜三成。黄巾闹起来之后——官道断了——走私的路反而更通了——因为没人管。
——辽东铁。含碳量1.2%，硬度+15%，脆性+20%。做箭头：优秀。做菜刀：会断。请不要试图用辽东铁打饭勺。
安权把箭收了回来。
辽东。走私。
一个十五岁的并州少年——带着辽东方法磨的箭头——出现在右北平的松林里——射了一支箭——刻了一个字——然后走了。
推理链又多了一环。
——推理链越长，断点概率越高。目前您的推断中有三个环节缺乏实证支撑。一个并州少年使用辽东磨箭法，最简单的解释是他跟辽东人学过——而不是他去过辽东。
**【幕四·回程路上——脑子里的高炉】**
安权用了两天走回营地。
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座高炉。
不是想怎么修——修高炉需要耐火砖、木炭、铁矿、鼓风设备、劳动力——这些东西他现在都不够。
他想的是——这座高炉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公元一百八十四年——东汉末年——冶铁技术已经发展了几百年。从战国时期的块炼铁——到西汉的炒钢法——到东汉的水排鼓风——冶铁技术在不断进步。但技术的进步是分散的——每个冶铁坊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方——没有标准化——没有扩散机制——好的技术可能在一座山上用了一百年——山塌了——技术就失传了。
安权在铁匠铺里做的事情——标准化兵器生产——本质上就是在做技术扩散。他把前世在工厂里学到的标准化流程、质量控制、工序分解——用铁匠能听懂的语言翻译过来——让中年牵招和张合执行。
但铁匠铺的产能有上限——一口炉——两个人——一个月一百多斤——远远不够。
高炉不一样。高炉的产能是铁匠铺的十倍到二十倍。如果能把那座废炉修好——或者——更好的——建一座新的——用安权设计的、比东汉技术更先进的高炉——
他没有继续想。
因为建高炉不是现在能做的事。现在能做的事是——把铁矿石带回去——让小安分析成分——然后等。
等什么？等人。
高炉需要至少二十个人才能运转——采矿、烧炭、鼓风、出铁、锻打、运输——安权现在只有四十个人——其中能打铁的只有两个半（中年牵招、张合、和安权自己算半个）——抽不出二十个人去建高炉。
所以他需要更多人。更多的人意味着更大的营地——更大的营地意味着更多的食物和盐——更多的食物和盐意味着更多的交易——更多的交易意味着——
他又回到了那个循环。
人不够→产能不够→东西不够→交易不够→吸引不了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