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镇土路上颠簸着,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劣质汽油味和呛人的尘土气息。
我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初夏的野风夹杂着热气呼呼地往车里灌,吹乱了我的头发,却怎么也吹不散我眼底那层厚重的阴霾。
“沈主任,您没事吧?看您脸色不太对劲。”赵勇单手打着方向盘,躲过路中间的一个大水坑,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没事,有点晕车。”我随口敷衍了一句。
我的手插在衬衫的内兜里,死死地攥着刚才那个老农塞给我的偷拍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水沤得发软了,但画面上的那两个人,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照片里,周文斌满脸通红,举着高脚杯,笑得不可一世。
而在他对面,那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拇指粗金项链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跟他碰杯。
刘建强。青云县长途运输公司的老板,刘建强。
十三年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十三年前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交警大队那间常年不见阳光的办公室里,空气冷得能刺透骨头。那份冷冰冰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就摆在我面前,上面写着“刹车失灵”、“意外坠崖”。
而作为肇事方大货车所属公司的法人代表,在上面签字画押的,正是刘建强。
当年那场带走我父亲的车祸,警方一锤定音是个意外。可今天,这个所谓的肇事方老板,居然和青云县县长的公子,在这个侵吞了三千万扶贫款的节骨眼上,坐在一张桌子上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这世上,从来就没他妈的这么多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精心编排的剧本。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邪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失去理智,露出破绽。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冲上去找他们拼命,而是找证据。我要找到能把这帮王八犊子一根根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赵勇,前面那个岔路口,掉头。”我猛地睁开眼,声音出奇的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掉头?”赵勇愣了一下,一脚踩在刹车上,“沈主任,咱们不回县委大院了?这天都快黑了。”
“不回。去县经济开发区管委会。”我看着挡风玻璃外不断倒退的白杨树,咬了咬牙,“周文斌让财政局把网上的审批系统给冻结了,这招釜底抽薪玩得的确溜。但他脑子还是不够用,电脑里的数据能锁,但有些白纸黑字的东西,他锁不住。”
赵勇是个干脆的退伍兵,一句废话没多问,双手猛打方向盘。老吉普在土路上发出一声嘶吼,划出一道粗犷的弧线,掉头朝着经开区的方向狂飙而去。
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那三千万的扶贫款,名义上是“购买高标准有机肥料和灌溉设备”。政府的项目,不管底下怎么贪、怎么黑,面子上的流程必须得走完。你把钱花了,说东西买回来了,那就必须得有实物入库的“验收环节”。
没有验收单,这笔账在年底市里审计的时候,就是一个填不上的死窟窿。
可今天我们在现场看了,除了两车用来糊弄鬼的烂河沙,连个设备的影子都没有。既然没货,那验收单上是谁签的字?
只要找到这个签字验收的人,就等于找到了这整个利益链条上,最关键的一道防火墙。
下午四点半。
经开区管委会的办公楼建在县城边缘,一栋气派的五层小白楼,门口甚至还立着两根装模作样的仿罗马柱,和周围那些破破烂烂的厂房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在车里等我,别熄火,随时准备走。”
我交代了赵勇一句,自己拎着公文包,徒步走进了管委会的大门。
管委会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办公室的门都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闲聊声、斗地主的游戏音效,还有嗑瓜子的声音。周文斌这个副主任平时跋扈惯了,底下这帮人也跟着沾染了一身浮躁的机关病。
我没去二楼的领导办公区触霉头,而是顺着楼梯,直接下到了一楼走廊最深处的档案室。
“咚咚咚。”
我敲了敲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
“门没锁,进吧。”里面传出一个中年女人慵懒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档案室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旧纸张发酸的气息。一排排绿色的铁皮档案柜像是一堵堵墙,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一个烫着小卷发、穿着红毛衣的胖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用电脑看着韩剧,一边飞针走线地织着毛衣。
看到进来的是个生面孔,胖女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拉长了声调问:“哪个科室的啊?查什么卷宗?有你们领导批的条子吗?”
我大步走上前,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有着陈远征亲笔签字的红头文件,“啪”的一声,轻轻拍在了她的电脑键盘旁边。
“县委督查室,沈明远。按县委指示,过来调阅一下东郊扶贫产业园相关项目的历史卷宗。”
听到“县委督查室”这几个字,胖女人织毛衣的手猛地顿住了。她狐疑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当她看到落款处“陈远征”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时,脸色瞬间就变了。
但在这经开区待久了,她自然知道这里是谁的天下。她干笑了一声,把文件推了回来:“哎哟,是督查室的沈主任啊。这事儿闹的,您看您来得真不巧。我们周主任上午刚开了会,说是最近区里档案要进行年底大盘点,所有的项目卷宗暂时封存。这期间,谁来调都不行。”
这是典型的拿顶头上司当挡箭牌,想把我糊弄走。
我没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只是把那份文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
“大姐,我理解您的难处。周主任是您的直接领导,您听他的,天经地义。”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过,我这份文件上,签的是县委一把手陈书记的名字。陈书记让我今天务必把情况核实清楚,拿回底档。要不这样,我借您桌上的座机用用,我现在就当着您的面给陈书记打个电话,就说经开区档案室因为内部盘点,拒绝县委督查室调档。大姐,您看这样行吗?”
胖女人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她不过是个混日子的小办事员,哪敢掺和进县委书记和周县长儿子之间的神仙打架里去?要是真让我当着她的面给县委一把手打了这个电话,那她这个铁饭碗明天一早就算砸得稀碎了。
“别别别。沈主任,您这话说得太重了,犯不上,真犯不上。”胖女人赶紧把桌上的电话往旁边推了推,尴尬地站起身,有些手忙脚乱,“我这也是按规矩办事。既然有陈书记的亲笔签字,那……那您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您只能在这屋里看,原件绝对不能带出这个门。”
“规矩我懂,谢谢大姐配合。”我微微点头。
“您要找哪个年份的?”胖女人拿起一串钥匙,走向那排铁皮柜。
“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八年。这十年间,所有关于东郊农资采购、土地平整和扶贫项目的卷宗,我全都要看。”
胖女人的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在地上。十年?这是要把经开区的老底都给翻个底朝天啊。但她不敢多问,只能咬着牙,打开了最里面那几个落满灰尘的柜子。
“都在这儿了,C区第三排到第五排。您自己慢慢找吧,这屋里太呛,我出去透透气。”胖女人像躲瘟神一样,拿起桌上的毛衣,匆匆走出了档案室。
档案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我脱下夹克外套,挽起衬衫的袖子,深吸了一口满是灰尘的空气,一头扎进了那浩如烟海的旧纸堆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在一排排铁皮柜之间穿梭,一本一本地翻阅着那些发黄的卷宗。手指很快沾满了灰尘,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不得不承认,经开区的账目做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