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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夜指路

昏黄的路灯闪烁了两下,发出微弱的“嗞嗞”声。

在这条老城区的深巷里,风似乎都停滞了。我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穿着粗布工装的老头身上。更准确地说,是死死盯着他刚刚揣回兜里的那个红布包。

账本。

我爸沈伯言用命换来,又用命护住的账本。

十三年了,无数次在梦里折磨着我的那个谜底,此刻就隔着不到两米的空气,静静地躺在一个陌生老人的口袋里。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狂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右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出半步。喉结滚动,嗓子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有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冲上去。把那个红布包抢过来。

只要拿到它,所有的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周鹤年、刘建强这帮人就能立即被送进大牢吃枪子。

但我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拳头捏紧又松开。

十三年的底层生活,早就磨平了我性格里的毛躁和冲动。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几分土腥味的夜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前的老人虽然看起来身形佝偻、其貌不扬,但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老头既然敢一个人在大半夜等在这里,还敢把账本亮给我看,就说明人家根本不怕我抢。

更重要的是,老头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准了。

“你手里,没有能一棍子打死他们的东西。”

我苦笑了一声。是啊,就算现在拿到了账本,我能交给谁?交给县公安局?还是交给市里的纪委?

在没弄清楚周鹤年的保护伞到底有多大之前,贸然抛出这份最核心的底牌,不仅搬不倒对方,反而会给我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甚至还会连累刚刚上任、根基未稳的陈远征书记。

“老爷子。”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沉稳,“既然您守了它十三年,那说明这东西在您手里,比在我手里安全。您今天特意在这里等我,还把底牌亮给我看,总不会就是为了让我干着急吧?”

老头看着我这副迅速冷静下来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是个稳当人,比你爸当年强点。”老头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爸啊,就是太倔,认死理。以为凭着自己一腔热血,就能把这青云县的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说着,老头从工装的内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他两根布满老茧的手指夹着,递向我。

“红布包里的东西,现在给你,那是要命的东西。等你哪天肩膀够硬了,能扛得住这青云县压下来的天了,我自然会把它交到你手上。”老头顿了顿,下巴朝着那张纸片扬了扬,“这个,是你现在用得着的。拿着吧。”

我走上前,双手接过那张纸片。纸张很薄,像是从那种老式的日历本上随手撕下来的。

“您到底是谁?”我紧紧捏着纸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老人,“您为什么会有我爸的账本?”

老头把手背在身后,转过身,看着巷子深处那片化不开的浓重夜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姓楚。以前在这青云县里,做过一点算账的营生。至于其他的……”

楚老头回过头,半张脸隐没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我就是一个看过你爸账本的人。沈科长,路还长,慢慢走,别栽跟头。”

说完,老头没有再多留一秒钟,佝偻着背,顺着那条错综复杂的巷道,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楚老……”我下意识地想追上去问个清楚,但巷子口刚好拐进来一辆收泔水的机动三轮车,刺鼻的馊水味道和轰鸣的马达声瞬间填满了本就狭窄的空间。

等我绕过三轮车再往前看时,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昏暗的夜色和交错的胡同口中。

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姓楚。做过账。看过账本。

我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青云县这十几年来有头有脸的财务、审计人员,却怎么也对不上号。这个人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扫地僧,隐没在最不起眼的市井角落里,却用一双冷眼,把这青云县官场里的蝇营狗苟看得清清楚楚。

我收回目光,快步走回了自己租住的那套一居室。

一进门,我连大灯都没顾上开,直接走到书桌前,拉开那盏破旧的台灯。在昏黄的灯光下,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便签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用那种最便宜的圆珠笔写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常年和数字打交道的严谨。

没有问候,没有废话,只有一列清单:

【2005年,城南护城河清淤工程,拨付500万。】

【2006年,老城区水管网改造及物料供应,拨付850万。】

【2007年,县二中新校区操场地坪硬化,拨付320万。】

【2008年,东郊扶贫产业园,专项资金3000万。】

清单的最后,画着一个重重的箭头,直截了当地指向了三个字:周文斌。

我看着这份只有寥寥几十个字的清单,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一张普通的便签,这分明是一张青云县近几年重大市政工程的“藏宝图”。而且,这张图把所有的线头,全都精准无比地绑在了周文斌一个人的身上。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之前在信用社查到的那三家皮包公司(青云宏达贸易、东郊农业科技、恒通建材)的流水账单,以及在经开区档案室复印的二十四份张树堂签字的验收单。

我找出一张空白的A4纸,拿起笔,开始在纸上画起了关联图。

这几年的基层工作,让我对数字有着敏锐的直觉。老楚留下的这张清单,看似是四个毫不相干的项目,分属水利局、住建局、教育局和经开区四个不同的部门。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个盘子里看,里面的猫腻简直大得惊人。

城南500万,水管网850万,操场320万……我把这几笔往年的拨款一笔笔记在纸边,看着看着后背又是一层冷汗——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旧账,原来都是在给今年这三千万的产业园试水铺路。一笔笔往下凑,越凑,越离那个三千万近。

“城南护城河清淤……”我的笔尖在这个项目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我回想起来了。05年城南清淤,当时的承包方好像是一家叫“顺达土石方”的工程队。顺达……

我飞快地翻阅着手里恒通建材的流水明细。很快,我的手指停在了一行不起眼的转账记录上。05年11月,顺达土石方曾向恒通建材支付过一笔高达150万的“河沙处理费”。

“清淤挖出来的淤泥和废沙,不仅不用花钱找地方填埋,反而高价卖给了自己手底下的空壳建材公司。建材公司再以优质河沙的名义,把这些废料卖给其他市政工程赚差价。”我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

顺着这条线,我又看向了第二个项目:“老城区水管网改造物料供应”。

水管网改造,最需要的就是管材和水泥砂石。而这正是恒通建材和宏达贸易的“主营业务”。

一条清晰得令人发指的资金链,在我的笔下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