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啊,邪门着呢。你们县里说这是咱们村的集体土地,征收上去建产业园。其实九五年那阵儿,这块地名义上根本就不归咱们县里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九五年?
“不归县里管?那是谁的?”我紧盯着老村长的眼睛,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
老村长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是个私人农场。九五年那会儿,突然来了帮外地人,说是把这片荒坡包下来搞什么特种养殖,硬生生把这块地从咱们村的账上划走了。那个老板姓张,平时根本不露面。但我有次去市里办事,听人闲聊时透了底……听说那个姓张的老板,是市里一位姓陈的副市长的小舅子。”
市里。姓陈的副市长。小舅子。九五年。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九五年,正是我父亲沈伯言被一辆大货车撞下山崖的那一年。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块乱葬岗被市里的大人物通过裙带关系悄悄圈走了。
这块地,就是一颗埋了十三年的雷。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血液流速都在加快。周文斌的空壳公司、三千万的账目漏洞、张树堂的签字,这些原本零散的珠子,现在终于有一根线隐隐约约地把它们串起来了。
这块所谓的“风水宝地”,哪里是为了建什么产业园?分明是当年权贵们低价囤地,如今借着“扶贫”的名义,由国家财政高价接盘套现的洗钱工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把脑子里繁杂的思绪强压下去。
“老叔,这事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底细?”我问。
“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心里有数,但谁敢说啊?”老村长苦着脸,布满皱纹的眼角溢出浑浊的泪水,“我们就是一群种地的老百姓。这两年,为了建这个园子,村里的口粮地被占了,说是给贫困户发分红,到现在连个钢镚儿都没见着。祖坟被刨了,地没了,钱也没了,老百姓的日子,苦啊……”
老村长说着,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身子都微微佝偻着。
看着这个干瘪的老人,看着不远处那些拿着锄头、眼神中透着绝望和期盼的乡亲们,我感觉胸口堵得慌。
我爸当年,是不是也看到过这样的眼神?他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哭诉,才毅然决然地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我没说话,大步走回人群中间。
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乡亲们。”我拔高了音量,字字句句砸在黄土上,“这块地的事,我听明白了。钱没发到你们手里,祖坟被人动了,这是笔烂账。”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眼里有了亮光。
“我今天没带公章,也没带批文。但我沈明远在这里,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给大家立个规矩。”我指着那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掷地有声,“第一,这块地的权属,当年是怎么划走的,现在是怎么套钱的,我帮你们查个底朝天。”
“第二,属于你们一千七百户贫困户的扶贫分红,我一分不少地给你们追回来。”
老村长颤巍巍地走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指捏得我生疼:“沈科长……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敢得罪上面的人?”
我反握住老村长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大爷,老百姓的事,就是天大的事。他们吞下去多少,我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老村长嘴唇哆嗦着,突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托住。
“好官啊……大伙儿,青天大老爷啊。”老村长老泪纵横,周围的村民也纷纷红了眼圈,有的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老村长的手还在抖,我反握住他,没再说什么漂亮话。风吹过来,满嘴都是黄土味。就冲这双手,这帮孙子有一个算一个,老子非把他们全送进去不可。
安抚好村民后,我和赵勇开车返回县城。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赵勇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沈科,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拍胸脯,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那块地要是真牵扯到市里的陈副市长,咱们县委督查室这庙,可供不下这尊大佛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声音很轻,却很沉:“赵哥,老百姓连祖坟都让人刨了换钱,我这身衣服算什么?就算把天捅个窟窿,这案子我也查定了。”
赵勇没再劝,只是默默地踩了一脚油门:“行。你去哪,我就把车开到哪。”
吉普车快驶入县城边界的时候,对面的省道上,一辆纯黑色的商务车迎面开了过来。
车牌号是东江市委的牌子。
两车交汇的瞬间,那辆商务车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距离很近,我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穿高档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边眼镜。
他侧过脸,隔着两辆车的距离,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些许玩味。
就在两车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随后,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商务车绝尘而去,消失在反光镜里。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是谁?他认识我?
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去往青云县扶贫产业园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