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份红头文件被重重地摔在我的办公桌上,震得桌角的茶杯盖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从一堆报表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站在办公桌前气喘吁吁的赵勇。
“沈科,你看看这老王八蛋干的叫什么事儿!”赵勇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一大清早,财政局那边就派人送来这玩意儿,说是让您务必准时参加。”
我端起那个缺了个口的搪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温水,这才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过来。
文件抬头赫然印着两行黑体大字:《关于规范全县财务审计纪律及整顿借调人员越权行为的专项会议通知》。
落款是:青云县财政局。 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大字:王金海。
看完这几行字,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把文件随手扔回桌面上,像是在扔一块用过的抹布。
“沈科,你还笑得出来?”赵勇急得直搓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这哪是开什么会啊,这分明就是针对你的鸿门宴。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整顿借调人员越权行为’,这县委大院里头,现在借调过来查账的,除了你还有谁?他王金海就差没直接把你的名字写在标题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有些刺眼的阳光,语气平静:“赵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叫欺人太甚。”
“不,这叫狗急跳墙。”我把手里转着的圆珠笔放下,眼神逐渐转冷,“昨天咱们才刚查出周文斌那四十万的‘咨询费’流进了市里那家空壳律所,今天王金海的会议通知就送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这一刀,正好扎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赵勇愣了一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的意思是,王金海慌了?”
“他能不慌吗?”我冷哼一声,“他王金海是县财政局局长,更是周鹤年和周文斌父子俩的钱袋子。那三千万扶贫款怎么做的账,他比谁都清楚。现在我绕过县财政局,直接调取了经开区的底账,还摸到了市里的资金暗河,他要是再不跳出来把我按住,他头上的乌纱帽就得落地。”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赵勇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下午两点的会,去还是不去?去了,那就是他王金海的主场,底下全是他财政局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他肯定要在会上公开拿你‘越权’说事儿,到时候把你这督查室副主任的牌子一摘,咱们可就真成光杆司令了。”
我看着赵勇那副紧张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去?我凭什么要去?”我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最下面的一层抽屉,“我沈明远是县委办督查室的,归陈远征书记直接领导。他王金海一个县财政局的局长,有什么资格给我下发整顿通知?他真把自己当县太爷了?”
“不去?”赵勇有些迟疑,“那他肯定会借题发挥,说你目无领导,做贼心虚。到时候县里那些看笑话的人嘴一歪,这黑锅你背定了。”
“谁说不去人了?”我从抽屉最里面,抽出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转身递给赵勇。这是昨晚陈远征让楚云山通过省审计厅老同事加急传真过来的协查批文,为的就是今天这种局面,“我不去,你去。”
赵勇接过牛皮纸袋,一头雾水:“我去?沈科,我就是个开车的退伍兵,连个编制都没有,我去算怎么回事啊?他们能听我说话?”
“你不需要说话,你只需要当个快递员。”我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拔下电话线,然后把我的私人手机递给他,“一会儿到了财政局的会议室,你找个最靠前的空位坐下。什么都不用管,先把这通电话给我拨通,戴上蓝牙耳机,保持通话状态。我要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清清楚楚地听听,咱们这位王大局长,是怎么唱这出大戏的。”
赵勇捏了捏手里的牛皮纸袋,感觉薄薄的一层,心里还是没底:“沈科,这袋子里到底装的啥啊?能镇得住王金海那个老狐狸吗?要不我还是带几个兄弟一起去吧,免得他们动手。”
“法治社会,动什么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出一股锐利,“这袋子里的东西,比一百个兄弟都管用。记住,等王金海在台上骂我骂得最起劲的时候,你再站起来,把这份文件甩在他脸上。剩下的,你看戏就行了。”
下午两点。 县委办督查室的门紧紧关着。
我坐在办公桌前,泡了一杯浓茶,戴着耳机,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
电话那头,起初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拉椅子的声音,显然是参会人员正在入场。赵勇应该已经混进去了,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旁边人窃窃私语的动静。
“咳咳——”
两点零五分,麦克风里传来两声威严的咳嗽声。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王金海出场了。
“同志们呐,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开这个紧急会议,是因为咱们县里的财政纪律,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整顿的地步了。”
王金海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才有的官腔,抑扬顿挫,拿捏得死死的。
“最近一段时间,个别年轻同志,仗着自己是上面借调下来的,手里拿着鸡毛当令箭。完全无视咱们县里的规章制度,越过财政局,私自封存账目,违规调取档案。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这是在严重干扰咱们全县经济发展的大局。”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笑着摇了摇头。
大局。好一个大局。用老百姓的三千万救命钱去填他们自己的腰包,这就是他王金海嘴里的大局。
“财务审计,那是有严格程序的。不是谁拍拍脑门,想怎么查就怎么查的。”王金海越说越激动,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在主席台上拍桌子的画面,“如果人人都像他这样瞎搞,咱们县里的财政工作还怎么开展?企业还怎么安心投资?我看,这种同志的工作作风,必须要严查。他的督查权限,必须立即暂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显然所有人都在看王金海的脸色。
“今天这个会,县委办督查室的沈明远同志,我特意发了通知让他来。”王金海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和质问,“怎么,人呢?在这个严肃的会场上,他沈明远连个面都不敢露?是觉得自己官威太大,请不动他,还是做贼心虚,不敢面对大家啊?。”
“既然他不来,那我就在这里正式宣布……”
“王局长。”
就在王金海准备下结论的千钧一发之际,耳机里突然炸响了赵勇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当过兵的嗓门,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简直像是一声闷雷。
“谁?谁在下面大呼小叫的?哪个部门的?懂不懂规矩。”王金海显然被吓了一跳,语气瞬间变得气急败坏。
我坐在办公室里,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好戏,开场了。
“我是县委办督查室的,沈科长的助理,赵勇。”
耳机里,赵勇的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痞气,“王局长,您刚才问沈科长去哪儿了?实在不好意思,沈科长现在正忙着抓老鼠呢,没空来听您在这儿扯……没空来开会。不过,他特意交代我,给您送样东西过来。”
“放肆!你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临时工,敢在财政局的会议上大放厥词。保安呢?把他给我轰出去。”王金海彻底怒了,拍桌子的声音震耳欲聋。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看谁敢动。”赵勇猛地喝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