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搬进那间带门牌的副主任办公室,椅子都还没焐热,我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个没存名字的本地号码。
“喂,哪位?”我靠在椅背上,顺手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两圈。
“明远啊,下班了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股气定神闲的稳当,“城西柳树巷,有个‘三品’老茶馆。过来喝杯茶,去去你这几天的火气。”
我转笔的手一下停住了。
是楚云山。那个前两天大半夜把我叫去,塞给我父亲上半部笔记的神秘老头。
“楚老,您这电话打得可真是时候。我正有满肚子的疑问想找您请教呢。”我赶紧坐直了身子,语气恭敬了不少。
“那就当面说。我在这儿泡好了一壶老班章等你。”
挂了电话,我连工作服都没顾得上换,抓起车钥匙就下了楼。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密,一桩件一桩件压得我喘不过气。从王金海的疯狂反扑,到今天常委会上的破格提拔,还有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我爸那本笔记。
这两天晚上,我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台灯底下,我爸在笔记页脚留下的那行小字。
“王金海,1995账上经手记账”。
这事儿太蹊跷了,蹊跷到我连赵勇和苏晴都没敢提。一个正经的工作笔记里,怎么会平白多出这么一行没头没尾的缩写?我翻来覆去琢磨了两天,还是没摸出头绪。
可我心里清楚,那行字千真万确。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柳树巷外头的马路牙子上,步行拐进了这条老巷子。
“三品”老茶馆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透着股岁月的沧桑。推门进去,里头没几个客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普洱混着老木头散发的独特香味。
楚云山坐在最里面靠窗的角落,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衫,正拿着一把紫砂壶往两个小瓷杯里倒茶。茶水清亮透红,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我走过去,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楚老。”
他把其中一个小瓷杯推到我面前,抬眼看了看我,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升官了?看着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副科级,算是在县委大院里站稳脚跟了。”
我端起茶杯,没急着喝,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楚老,我这点破事儿,看来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您到底是什么人?”
楚云山没接茬,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溜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这才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明远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退休老头?”楚云山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今天叫你来,就是跟你透个底。”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九八年,青云县国企改制的时候,我是市里派下来的审计组带头人。青云县当年的改制账,我审过。”
我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我连疼都没顾得上。
九八年。审过青云县的改制账。
我脑子转得飞快。九八年这可是个大节点,虽然我爸是九五年出事的,但在我查到的那些皮包公司里,好几条资金线最终都指向了九八年的产业园圈地和国企改制。
“您……您是市审计局的老领导?”我咽了口唾沫。
“总审计师,早就退下来了。”楚云山摆了摆手,似乎不愿意多提当年那些头衔,“当年查青云县的账,查到一半,上面就来了阻力。那些烂账硬生生被捂住了,我也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了休。这十来年,我一直盯着青云县,看着这帮人怎么把国家的钱往自己兜里揣。”
我明白了。难怪他手里会有我爸的笔记,难怪他能轻而易举地借用市审计局的名义给我解围。
“楚老,既然您今天跟我交底了,那我也跟您说句实话。”我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把声音压到最低,“您前天给我的那本笔记……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楚云山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哦?看出什么名堂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我们这桌,才一字一句地说:“前天晚上,我在家看那本笔记。翻到第七十三页的时候,因为想到了我爸,心里憋着火。结果……在那页页脚的夹缝里,我翻出一行用缩写写的小字。”
我紧紧盯着楚云山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惊讶。
可是他没有。他反而笑了,笑得有些怀念,又有些苦涩。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王金海,1995账上经手记账’。可是……”我皱着眉头,把那天的情况完完整整描述了一遍,“那行字就写在页脚的夹缝里,字小得像蚂蚁,还全是我看不懂的缩写和代号。而且,我那天翻笔记翻到后半夜,越想我爸越难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楚老,我琢磨了两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爸一个正经的审计笔记,干嘛把这么要命的东西,藏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
“哪来的鬼神,只有人心。”
楚云山摇了摇头,拿起茶壶又给我添了点茶。
“那是你爸当年查账,怕本子落到别人手里,想出来的土办法。”楚云山的声音放轻了,“他不敢把要命的东西明明白白写在纸上。关键线索,全给他拆开了,用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缩写和代号,东一页西一页,散落在笔记的不同地方。”
“缩写和代号?”我愣住了。
“对。”楚云山蘸着茶水在桌上划了一道线,“外人就算翻到这一页,看着也就是一串没头没脑的缩写,根本不知道说的是谁。只有熟悉他这套记法的人,再对着新查的档案一对照,才能把线头给串起来。”
我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消化掉这番话。
“那……那行字,怎么别人看了就跟没有一样?”我问。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给旁人看的。”楚云山笑了笑,“他用的全是代号和缩写,外人翻到了,也当是乱写的。你那天熬到后半夜,又想到你爸,急火攻心,太阳穴突突直跳,那都是连日操劳累的,不奇怪。”
我瘫坐在长板凳上,感觉后背一阵发凉,随后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鬼神之说,这一切,都是我爸精心设计的局。
他把最核心、最致命的线索,用这种旁人看不懂的法子藏在了笔记里。他知道自己有危险,他知道这本笔记可能会落入别人手里,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把真相留给了那个能看懂、能为他激动落泪的人。
留给了我。
“你爸当年……在这本子上,前前后后用了不少这种记法。”楚云山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惜,“他那时候已经察觉到周鹤年他们要下死手了。他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就是为了把这些烂账一笔一笔地记下来。他是个真正的硬骨头啊。”
我咬着牙,死死攥着拳头,眼眶一阵阵发酸。
“楚老,我懂了。”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我爸留给我的弹药,我一定全打出去。王金海既然是账房,那只要撬开他的嘴,这帮人就得完蛋。”
“你只看对了一半。”
楚云山突然伸手,用食指蘸了蘸杯子里的茶水,在斑驳的木桌上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