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办楼下的水房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
赵勇光着膀子,把脑袋凑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这才抬起头,随手扯过一条干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他嘴角的血算是止住了,但半边脸颊已经高高肿了起来,青紫一片,看着特别骇人。
我靠在门框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底下已经踩了三四个烟头。
“赵哥,今天这事,委屈你了。”我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有些发哑。
“委屈个屁!”赵勇咧开嘴想笑,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沈主任,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当兵那会儿,这都是小磕小碰。再说了,今天要是让何卫国那帮杂碎冲进办公室,把咱好不容易弄来的账本毁了,那我才叫真憋屈。”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兄弟之间,有些事记在心里就行了。
但何卫国今天这出“敲山震虎”,算是彻底给我敲响了警钟。
公安局是指望不上了。财政局那是王金海的地盘,更是铁板一块。我们现在虽然拿到了经开区那几家空壳公司的流水账,查出了那四十万“咨询费”流向了市里的“东江诚信”律所,但这还远远不够。
账面流水只能证明钱转出去了,周文斌完全可以狡辩说这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要想一击致命,必须找到能直接给他定罪的“死证”。
在体制内,能绕过公安和财政,直接核查企业资金底细的,只剩下一条路——税务。
只要钱走了公账,就绝对逃不开税务申报。如果是假账,发票和完税证明里一定藏着破绽。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很久,最终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明远?”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周围环境似乎有些嘈杂。
“建华,说话方便吗?”我问。
钱建华,我大学四年的上下铺兄弟。当年在学校里,我俩因为买不起食堂的红烧肉,经常凑钱买一包泡面分着吃。毕业后,我进了县委办,他考进了县税务局,现在混到了稽查科科长。
“刚下班,在食堂打饭呢。”钱建华顿了顿,“你小子这两天在县委大院可是出了大名了,连何卫国都在你办公室门口吃了瘪。怎么,这会儿有空找我叙旧?”
“叙旧是假,找你救命是真。”我没跟他拐弯抹角,“晚上出来喝一杯?老地方,西街的羊肉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钟。
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我现在是青云县最烫手的一个山芋,谁沾上我,谁就有可能被周鹤年和王金海那帮人盯上。他一个税务局的科长,上有老下有小,不敢趟这浑水太正常了。
就在我准备开口说“不方便就算了”的时候,钱建华叹了口气。
“行。晚上八点,你先去占个包间。我晚点到。”
晚上八点半,西街“老李头羊肉馆”。
我开了个最靠里的小包间,点了一个羊肉锅子,两瓶廉价的二锅头。
包间的门被推开,钱建华裹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闪了进来。他比大学那会儿胖了不少,发际线也往后退了一大截,眼袋重得像是挂了两个秤砣,满脸都是中年男人特有的疲惫和谨慎。
一进门,他先是把包间门反锁上,这才脱了外套坐下。
“建华,来,先走一个。”我拧开酒瓶,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钱建华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仰头一口干了半杯,辣得直哈气。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这才直勾勾地盯着我。
“明远,咱俩知根知底,你今天找我,是为了周文斌那几家公司的账吧?”
我放下酒杯,点了点头:“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建华,我现在手里捏着周文斌‘青云宏达’那三家空壳公司的流水单。里面有一笔四十万的款子,以咨询费的名义打给了市里的一家律所。但这只是流水,我需要税务这边的底单,特别是那四十万的发票和申报记录。”
钱建华听完,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点上一根,狠狠地抽了一口。
“明远,你真以为你在查的是一笔四十万的烂账?”他在烟雾缭绕中看着我,“你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你知不知道周鹤年在青云县经营了多少年?你知不知道税务局的李局长,逢年过节都要去周家拜年?你让我调周文斌的税务底单,这要是查出问题来,李局长第一个拿我开刀。”
“我知道难为你。”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他的眼睛,“可这钱是国家拨下来的扶贫款,是三千万!这帮畜生拿去搞了个乱葬岗糊弄事,钱全洗进了自己的腰包。建华,咱们当年在宿舍阳台上喝醉了吹牛逼,说以后当了官,绝对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你现在穿上了这身税务制服,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这县城掏空?”
钱建华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个油腻的瓷碗,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挣扎。人在江湖,热血早就被房贷、车贷和柴米油盐磨平了。我今天逼他,的确有点不地道。
“算了,建华。”我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权当我今天没提这事。咱俩喝酒,只叙旧,不谈公事。我不能拉你下水。”
说着,我端起酒杯就要喝。
钱建华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我的酒杯。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狠厉的亮光。
“谁说我不帮了?”他咬着牙,把手里的半截烟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老子在稽查科当了五年的科长,这五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不知道。明明查出了那些大老板偷税漏税的证据,上面一句话,我就得乖乖把材料塞进碎纸机里。我这科长当得像个孙子。”
他一边骂,一边弯腰从桌子底下拎起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你以为我来之前没准备?”钱建华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这是‘青云宏达’近三年的所有纳税申报记录复印件,包括所有大额开票的底单存根。我下午趁着档案室没人,自己去复印的。没走任何审批程序。”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心里顿时一阵发热,眼眶都有些发酸。
“建华,谢了。”我没有矫情,直接打开了纸袋,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单据。
“谢个屁,看单子!”钱建华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公司是个纯空壳,账面做得很漂亮。但这种急功近利洗钱的空壳公司,绝对做不到天衣无缝。”
我立即进入了工作状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记录着流水日期的便签纸,开始在一大堆复印件里核对。
“找到了!”
几分钟后,我抽出一张盖着红色税务公章的发票复印件,拍在桌子上。
“看日期。今年四月十二日。‘青云宏达’向市‘东江诚信’律师事务所支付了一笔四十万的费用。发票名目:前期项目咨询服务费。金额刚好对得上。”
钱建华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有发票,有申报记录。这在税务局的系统里是闭环的,说明人家交了税。表面上看,这笔钱花得合法合规啊。”
“合法合规?”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筷子,指着发票复印件右上角的发票代码和号码。
“建华,你是稽查科的,你天天跟这些票据打交道,你仔细看看这个发票代码。”我把那张纸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钱建华眯着眼睛,盯着那串十二位的数字看了半天。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