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书记办公室出来后,我一个人坐在县委大院后面的石凳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远征最后那句话。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秋风顺着县委大院的走廊窗户缝往里灌,吹在身上透着一股子阴冷。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脚步声回荡着,显得特别孤单。
陈远征最后在那扇门前压低声音说的话,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我的心窝子里来回地拉扯。
“她这十三年当个哑巴,是为了保你活到今天。”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我根本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院,又是怎么走回那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的。进了门,我连灯都没开,就这么和衣倒在单人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呆。
十三年啊。
别人家的妈,受了委屈能哭,能闹,能找人倾诉。可我妈呢?她把所有的眼泪和苦水都咽进了肚子里,在村里顶着别人异样的眼光,装了整整十三年的闷葫芦。
就因为那帮人手里捏着我的命。
我摸出兜里的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亮光,翻出了我妈的号码。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喂?明远啊?”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有些疲惫,但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这大半夜的,怎么打电话回来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
我赶紧死死咬住嘴唇,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行把喉咙里的哽咽咽了回去,装出平时那种轻松的语气。
“没事,妈。我就是……刚加完班,回宿舍了。突然想听听您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你这孩子,净瞎操心。妈在乡下挺好的,今天还去地里拔了点萝卜。你在县里工作忙,压力大,自己要多顾着点身体,饭得按时吃。”
“我知道,妈,我都记着呢。”我抓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妈,您在那边……要是有人去家里捣乱,或者说些难听的话,您千万别一个人扛着。您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去。”
“能有啥事啊。乡里乡亲的,谁大半夜来捣乱。”我妈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疼,“行了,不早了,你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哎,好。妈,您也早点歇着。”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我没法直接问她当年被威胁的事。陈远征说得对,这层纸现在还不能捅破。她瞒了我十三年,就是不想让我背上这么重的包袱。我现在要是跑去问她,除了让她担惊受怕,没有任何意义。
要对得起她这十三年的隐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帮躲在暗处的王八蛋,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扒皮抽筋。
我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按亮了那盏有些年头的黄色台灯。
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我掏出了那个用防水油纸包着的黑色硬皮笔记本。这是我爸留下的上册笔记,是我现在手里唯一的、能指引我往深水区走的地图。
我拉开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
台灯的黄光打在泛黄的纸页上,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水味。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前头那些记录着各种繁杂账目和人名的地方,我都已经翻烂了。
我的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周文斌那四十万的假发票、录音里提到的“省里大佬”、何卫国在山路上的疯狂截杀、还有刘铮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十三年前。都在这本笔记里。
怒火在我的胸腔里越烧越旺,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脖子后面的大动脉突突地跳着。手心里的汗水,一点点浸湿了笔记本的边缘。
不知不觉,我翻到了第二十七页。
这一页,除了一开始写了一个日期“1995年4月”,剩下的半大张纸,全都是空白的。
我盯着这片空白,本来打算继续往后翻。
可是,就在我的手指刚刚碰到纸张边缘的那一瞬间,我的视线死死地定住了。
原来这页不是空的。我把台灯压低,让灯光斜斜地打在纸面上,就在页脚那道夹缝里,隐隐约约露出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字小得像蚂蚁,要不是灯光刚好斜着照上去,根本就看不出来。我赶紧把身子凑过去,大气都不敢出。
借着这道斜光,那行小字一笔一划地显露了出来。
是一行用缩写和代号写成的小字,清清楚楚地落在页脚的夹缝里:
我凑近台灯,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辨认了半天,那行缩写和代号终于拼出了完整的意思:
“王金海·九五立项·黑金记账”
看着这十一个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不是我爸在临终前给我写的什么遗言,也不是什么抒情的句子。这是一条极其精准、极其冷酷的工作笔录。是我爸在九五年四月份,也就是他遇害的那个月,在暗中调查时得出的致命结论。
今天是2008年4月18日。再过整整七天,4月25日,就是我爸遇害十三年的日子。
只有王金海这一个名字,和“黑金”这两个字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我猛地抓起桌上的圆珠笔,想在旁边的草稿纸上把这几个字抄下来。
可就在我抄到一半的时候。
“呃——。”
太阳穴突然突突地狂跳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这两天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又刚跟我妈通完那通电话,情绪一直绷到了极限,这会儿一松劲,整个人就撑不住了。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眼前那几行字开始打转。
“砰。”
我连人带椅子往旁边一歪,扶着桌子才没重重摔下去,顺着桌腿慢慢滑坐在了地板上。
“嘶……”
我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来。这老旧的筒子楼隔音很差,我大半夜的在这儿惨叫,肯定会把邻居全招惹过来。
我撑着桌子腿,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冷汗一点点把衬衫浸透了。
这种眼前发黑的滋味,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突突的跳痛才慢慢缓了下去,眼前的黑花也一点点散了。
这一回,比上回在出租屋那回凶多了。上回眼前一黑,黑雾没多大一会儿就散了;今晚这阵黑,黏在眼皮子上甩都甩不脱,拖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像一条脱水的鱼,瘫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积攒起一点力气,扶着桌子腿,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我扶着桌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才隔了几天?上回那口恶气还没缓过来,这又来一回。啧,这阵子身体是真不对劲,隔三岔五就这么晕一下,一回比一回拖得长。等忙完这阵,真得抽空去医院瞧瞧。
我赶紧低头看向桌上的笔记本。
那页脚夹缝里的小字还在。灯光斜照下,那行缩写和代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一点没变。根本不是什么会消失的邪门玩意儿,就是我爸当年怕人搜走,特意用铅笔轻轻描在夹缝里的一行字。
我盯着那十一个字,像烙铁一样,深深地刻进了脑子里。
我拉开椅子,虚脱地坐了上去。从桌上扯过几张抽纸,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