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路踩着油门冲到县委招待所的。
外头的雨虽然停了,但路面上的积水被车轮碾得“哗啦”直响。我冲进招待所大厅,连招呼都没跟门口的便衣打,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蹿上了三楼,跑到最里头那个套间门前,抬手就砸门。
“砰砰砰。”
没过几秒,门开了。陈远征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站在门后,一看是我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儿,眉头立马皱成了一个疙瘩。
“慌什么?进来说。”他一把将我拉进屋,顺手把门带上。
省纪委的姚国栋组长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按了七八个烟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小沈,出什么事了?”
我喘着粗气,大步走到茶几跟前,双手撑着桌面:“姚组长,陈书记,王金海失踪了。”
姚国栋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死盯着我:“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大早,他老婆跑到县委大院来闹,说他昨晚半夜开车出去就没影了。”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干得冒烟,“刚才县公安局在城郊废弃水泥厂的土路上,发现了他的车。车门开着,人不在。而且……”
我咬了咬牙,把声音压到最低:“第一个带队赶到现场抢先介入的,是县公安局副局长,何卫国。”
“砰。”
姚国栋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哗啦一响。
“好一个先下手为强。好一个死无对证。”姚国栋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冷笑连连,“周鹤年这是狗急跳墙了。他知道周文斌进去了,王金海这个钱袋子早晚得吐口,干脆先下手为强。”
陈远征的脸色也沉得吓人:“老姚,王金海要是真没了,九五年的那笔账就彻底成了死胡同。周鹤年大可以把所有的烂账全推到一个死人头上,来个死无对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姚国栋咬着牙,转头看向我,“小沈,昨晚王金海是不是找过你?”
“找过。凌晨两点多来的。”我没瞒着,一五一十地把昨晚王金海来求饶,被我逼着回去拿九五年立项底账的事说了出来。
听完我的话,姚国栋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你逼他没错。对付这种老狐狸,不把他逼到悬崖边上,他是不可能吐实底的。怪只怪周鹤年的动作太快了,连一夜的功夫都没给咱们留。”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像堵了块大石头,憋闷得厉害。
难道这案子就这么断了?我爸当年用命换来的线索,就因为何卫国这帮狗腿子的提前动手,彻底成了废纸?
“行了,小沈,你先回督查室待命。”姚国栋掐灭烟头,“我马上向省里汇报,直接从市局调人,接管王金海失踪案的现场。何卫国想一手遮天,门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招待所。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灯都没开,就这么呆呆地坐在书桌前,盯着墙上那道因为漏水留下的水渍发愣。
脑子里乱作一团。王金海失踪,生死未卜。何卫国抢先介入,周鹤年闭门不出。这帮人就像是一群躲在暗处的毒蛇,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被他们溜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省里调人。等市局的人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王金海既然管了这么多年的账,他这种谨小慎微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了那本用防水油纸包着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我爸当年留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剥开,翻开那散发着陈年墨水味的纸页。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心里的火气和不甘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十三年了,难道还要让这帮王八蛋继续逍遥法外?难道我妈这十三年的哑巴就白当了?。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直翻到第八十九页。
这是一页几乎全白的纸,只有页眉上写着一个日期:“1995年4月18日”。这是我爸出事前的一个星期。
我把台灯压低,让灯光斜斜地打在那页纸上。
就在页眉那道夹缝里,隐隐约约露出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字小得像蚂蚁,要不是斜光刚好照上去,根本看不出来。
借着这道斜光,那行小字一笔一划地显露了出来。
“王金海另立·副账·三册”
看着这十个字,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点燃了。
这不是留给我的暗号,这是我爸当年在暗中调查时,摸透了王金海这个老滑头底细后,写下的工作备忘。
副账。而且是三册。
我爸在九五年的时候就已经查清楚了,王金海作为整个黑金利益集团的账房先生,出于干财务的职业习惯和自我保护的本能,他绝对不敢把所有的账目只留一份大账交给上面。他私底下,肯定偷偷备份了一套能保命的副账。
而且,整整三册。
就在我激动得想站起来的时候,脑袋里猛地“嗡”了一声。
太阳穴突突地狂跳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这两天我连轴转,又刚接到王金海失踪的消息,情绪一直绷到了极点,这会儿一松劲,整个人就撑不住了。
“呃——”
我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顺着椅子滑坐到了地板上。眼前的桌子、椅子开始打转,胃里一阵接一阵地翻腾。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死咬着嘴唇,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突突的跳痛才慢慢缓了下去。我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又是这种晕。打前头在出租屋犯过那两回算起,这已经是第三遭了。啧,一回比一回沉,回回都把我摁在地板上半天爬不起来。这可不像是缺觉缺得出来的毛病。
我扶着桌腿勉强爬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又反手扶住了墙,两条腿半天还在打飘。看了一眼笔记本。
那行小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页眉夹缝里。根本不是什么会消散的邪门玩意儿,就是我爸当年用铅笔轻轻描下的一行备忘。
但我却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我爸留下的笔记没骗我。它虽然只给我指了个方向,并没有直接告诉我那三册副账到底藏在哪儿,但这已经足够了。
只要东西还在,只要有了明确的目标,这青云县就算是被翻个底朝天,我也得把它给刨出来。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赵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沈主任?”赵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汽车开过的声音。
“赵哥,你在哪?”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沙哑。
“我在王金海家楼下蹲点呢。”赵勇嘿嘿一笑,“你上午不是让我盯着点这边的动静吗?县局那边何卫国封了现场,我插不上手,就干脆跑到这老王八蛋的家属院来守株待兔了。”
“干得漂亮。”我心里一喜,“他老婆在干嘛?有什么异常没有?”
赵勇在电话那头砸吧了一下嘴:“这娘们儿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上午在县委大院闹完失踪,被县局的警察送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刚才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来走访,想进去问几句话,她死活不开门,隔着防盗门把警察给骂走了。说是不相信县里的警察。”
“不相信县里的警察?”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她不让警察进屋,不是因为不相信,是因为屋里有东西见不得光。”
“哎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勇压低声音,“而且我刚才拿望远镜看了一眼她家三楼的窗户。这娘们儿在客厅里来回转圈,焦躁得很,时不时地还抬头往天花板上看。沈主任,你说她是不是受刺激精神失常了?”
“看天花板?”
我猛地一拍大腿:“赵哥,你给我死死钉在那儿,连只苍蝇都别让她飞出去。我马上联系姚组长,咱们今晚就去端了她家的底。”
挂了电话,我一分钟都没敢耽搁,直接打给了姚国栋。
“姚组长,我摸到实锤线索了。”电话一接通,我开门见山,“王金海失踪前,手里捏着三册保命的副账。这东西绝对没带在身上,就在他家里。”
电话那头,姚国栋沉默了两秒钟,语气瞬间变得凌厉:“消息准确吗?”
“百分之百准确。而且他老婆现在状态非常反常,把自己锁在家里,很可能是在找机会转移或者销毁账本。”
“好小子。”姚国栋声音一沉,“你在哪?我马上带专案组的人过去跟你汇合。今天就算是把王金海家的地砖全撬开,也得把这三册副账给我找出来。”
半小时后,天刚擦黑。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青云县财政局家属院的围墙外面。
我拉开车门,姚国栋带着四个眼神精干的专案组调查员走了下来。赵勇也从角落的阴影里摸了过来,冲我点了点头,指了指三楼亮着灯的那户人家。
“就是那儿。灯一直亮着,人没出来过。”赵勇低声汇报。
姚国栋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冷笑一声:“走,上去敲门。”
一行人快步上了楼。这老式的家属楼隔音差,楼道里只有咱们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