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我下午就去市局经侦那边借调资料。”林婧干脆利落地答应道。
“黄哥。”我又看向黄文清。
“沈主任,您吩咐。”
“高干病房那边,硬闯肯定不行,容易落人口实。”我摸着下巴,“你去帮我查一查,刘建国的主治大夫,还有那个院长,他们家里有没有什么软肋?或者是最近有没有什么大额的资金变动?他刘建国能拿前程和票子封住大夫的嘴,咱们纪委就能用党纪国法撬开他们的嘴!”
黄文清听完我的安排,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真切切的惊诧和认同。
他原本以为我这个从下面县里借调来的副主任,只会横冲直撞。没想到我刚一接手,就直接绕开了刘建国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反手去捏他身边那些软柿子。
“好手段。”黄文清点了点头,“我马上通过关系去摸底。只要他们屁股底下不干净,这就不是病危通知书能挡得住的了。”
第一天报到,算是把基调给定了下来。
下午,林婧直接抱着一堆从经侦那边借来的资料复印件回来了,一头扎在办公桌上开始核对。黄文清也出去跑关系了。
我在办公室里,把从青云县带出来的关于王金海底账的复印件,以及周文斌的供词,重新在白板上梳理了一遍。
刘建国是中间的核心枢纽。下面连着周鹤年和青云县的黑金,上面连着那个在省里呼风唤雨的陈鸿图。只要刘建国这张嘴撬不开,我就永远拿不到指向陈鸿图的铁证,那个藏在青云县档案馆里的19号柜,我也没把握在不惊动陈鸿图的情况下顺利打开。
这一仗,关键就在东江市。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
林婧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哟,看这破账看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沈主任,下班点都过了,我先去食堂打个饭,你们吃啥?我给你们带回来。”
“我不吃了,一会儿回招待所对付一口就行。”我把白板上的线索用布盖上。
“那黄主任呢?”林婧看向还在埋头整理档案的黄文清。
“我也去食堂吃吧,小林你先走。”黄文清头也没抬地说。
林婧拿起包,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收拾好公文包,走到黄文清的办公桌旁。
他面前摆着一大摞刚刚从市纪委内部档案室调出来的陈年旧档。全是九五年、九六年东江市各大项目的立项文件。
“黄哥,别太拼了。案子不是一天能破的,明天再查也一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休息吧。”
黄文清停下手里的工作。
他慢慢地把档案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档案皮上那个红色的“绝密”印章,昏暗的光线打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道有些冰冷的光。
“沈主任。”黄文清的声音很低,低得有些发闷。
“嗯?怎么了?”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后背挺得很直,整个人的情绪在这一刻似乎绷得紧紧的,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推了推眼镜,依旧没有回头看我。
“韩书记今天说,省里把你调过来,是因为你跟他们有私仇。”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黄文清慢慢地转过椅子。那双总是显得温和内敛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浓浓的血丝,透着一种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悲凉。
“十三年前,青云县有一位不肯同流合污的干部,死在了盘山公路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我的胸口。
“这事儿,市纪委里的老人都知道。他们知道你叫沈明远,知道你是沈伯言的儿子。他们觉得你是个疯子,为了报仇什么都敢干。”
我死死地盯着他,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黄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文清站起身,他比我稍微高一点,那张文气的脸上,肌肉微微有些抽搐。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上了一句话。
“沈主任,我父亲,叫黄维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但黄文清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是原东江市审计局,二科科长。”
黄文清咬着牙,眼眶红得吓人,他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九五年,青松乡那笔三千万的扶贫款,有一部分账目,转到了市属的企业账户里。我父亲当时刚好带队在那个企业查账。”
我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而血腥的网,不仅笼罩了青云县,甚至在当年就已经蔓延到了东江市。
“后来呢?”我咽了口唾沫。
“后来?”黄文清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后来,九六年开春。他在去省里汇报审计结果的路上,突发‘心脏病’,连人带车冲进了东江水库。打捞上来的时候,车里的审计底稿,一张不剩。”
黄文清定定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地被他逼了回去。
“这就是当年刘建国分管的审计局。”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恢复了那个冷静理智的办公厅副主任的模样。
但在他错身经过我,走向办公室大门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
“黄维清。这个名字,沈主任,您记一下。”
门被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感觉手脚冰凉。
原来,我爸并不是当年的唯一。
在这场瓜分国家财产的饕餮盛宴里,还有无数个像我爸一样、像黄维清一样的人,被他们无情地碾碎在了车轮底下。
我摸了摸贴在胸口内衣兜里的那把黄铜钥匙。
“记住了。”
我看着黄文清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
刘建国。陈鸿图。
你们这帮畜生,到底背了多少条人命!
不扒了你们的皮,我沈明远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