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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暗线穿透

“刘庆军。是原常务副市长刘建国……没出五服的远房侄子。”

韩永年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朝我浇了下来。我坐在市纪委书记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感觉浑身的汗毛孔都猛地收缩了一下。

难怪。 难怪一个市郊的精神病院能被打造得像个铁桶。难怪那里的医务科长敢拿医疗法规当挡箭牌,硬生生把市纪委的调查令给退回来。

“韩书记,这水到底有多深?”我咽了口干沫,嗓子眼有些发涩。

韩永年没马上接话,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慢地往杯子里蓄了点热水。

“深不见底。”他放下茶壶,抬眼看着我,“小沈,你在青云县斗倒了周鹤年,那是因为周鹤年充其量只是个县长,是个干脏活的。但刘建国不一样,他在东江市扎根三十年,从基层一步步爬到常务副市长的位置。这东江市的公检法、医疗、城建,哪个系统没有他提拔过的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告诫。

“他虽然退居二线了,但他织下的这张网,还在运转。今天那个精神病院的院长刘庆军,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小小的线头。”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装病,看着王大柱在里面受折磨?”我咬着牙,胸口一阵阵发闷。

“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是意气用事。”韩永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市委大院,“明远,强攻不行,就得智取。他们既然把王大柱捂得这么严实,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你现在的任务,是把刘家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有多密,给我摸个底朝天!”

“是。”我猛地站直了身子,“韩书记您放心,就算他刘家是铁打的王八壳子,我也得给他敲出条缝来。”

从韩书记办公室出来,我和黄文清一路沉默着回到了三楼最东头的监察室。

刚一推门,就看见林婧正趴在办公桌上,周围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复印件。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熬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根红蓝铅笔在纸上画着圈。

“林妹子,先停停。”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东江能源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沈主任,黄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林婧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着脸说,“这账没法查。”

“怎么没法查?”黄文清皱起眉头。

“太干净了。”林婧把一沓财务报表推到我们面前,“东江能源集团,从注册资金到这几年的项目流水,全都是找最顶级的会计师事务所做过的。每一笔进出账都有合法的名目,交税交得比谁都积极。光从账面上看,刘铮不仅是个守法公民,还是个杰出青年企业家呢。”

“放屁!”我冷笑一声,“干净?那是因为那些带血的黑钱,在进东江能源的账户之前,就已经被洗白了。”

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间的那块大白板前,拿起黑色的记号笔。

“黄哥,林妹子。今天去精神病院碰了钉子,韩书记交了底,院长是刘建国的侄子。”我一边说,一边在白板正中写下“刘建国”三个大字。

林婧听到这个消息,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精神病院也是他们家的?!”

“对。所以咱们现在不能光盯着账本了,咱们得换个思路。”我转头看向黄文清,“黄哥,你在市里人脉广,你跟我说说,刘建国这个家族,在东江市到底有多大的盘子?”

黄文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刘建国”的名字下面,画了三条分支线。

“明远,既然决定要啃这块硬骨头,那咱们今天就把底牌全翻出来。”

黄文清的笔尖在第一条分支线下,重重地写下了“东江能源——刘铮”。

“这是刘家最明面上的钱袋子。垄断了市里七成的沙石、煤炭运输和部分城建项目。刘铮不仅有钱,而且社会关系极广,黑白两道通吃。”

接着,黄文清走到第二条分支线下,写下了“东江诚信律师事务所——王海波”。

“王海波?”我愣了一下,“录音里提到的那个洗钱律所,老板不是刘铮吗?”

“刘铮是幕后大老板,但他前几年为了转行做能源,就把律所的法人变更了。”黄文清解释道,“这个王海波,是东江市有名的法学大状,名义上是律所主任,实际上,他是刘建国的大女婿。也就是刘铮的亲姐夫。”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婿开律所收黑钱洗白,儿子开能源公司承接项目赚大钱。这刘家父子,是把法律和商业玩得明明白白的啊。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黄文清的笔尖已经落在了第三条分支线上。他写下了“东源精神病院——刘庆军”。

“还有今天咱们见识过的这个。”黄文清的声音发沉,“刘庆军,刘建国老家那边的远房侄子。这家医院虽然是公立性质,但其实早在几年前,刘建国分管医疗卫生的时候,就已经把它变成了他们刘家用来处理‘麻烦’的自留地。”

白板上,红黑相间的名字和箭头,交织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还不止这些。”林婧也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蓝色的笔,在旁边又补充了几个名字,“我今天查工商资料的时候顺手溜了一圈。市里最大的那家鑫源建材批发市场,背后的实际控股人,是刘建国的老婆;还有城南的那个高档私立幼儿园,园长是刘建国的小女儿……”

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密集的网,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这就是一个退休常务副市长的家族版图。

他们不是在东江市做生意,他们是把整个东江市当成了他们刘家的独立王国。从生老病死到衣食住行,从合法生意到非法洗钱,甚至连精神病院这种关押异己的地方,全都被他们牢牢地攥在手里。

“难怪……”我盯着白板,喃喃自语。

难怪周鹤年当年只是个县长,却敢张口吞下三千万的扶贫款;难怪何卫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制造车祸;难怪王大柱一个大活人,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关了十三年。

因为他们知道,在东江市,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刘建国这把参天大伞给他们撑着。

“沈主任。”林婧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这刘建国可是副厅级啊,比青云县的周县长还高一级呢。而且他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装死,市里到处都是他的人。咱们这三条枪,真敢碰他?”

敢碰吗?

我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我拉开抽屉,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用塑料袋包了十几层的东西。

那是父亲留下的那本黑色封皮的旧笔记。

这本笔记,自从我从林若溪的父亲林教授手里拿到之后,除了核对过那几笔三千万的账目之外,我一直没敢细看。因为我知道,里面记载的东西太重,重到我以前根本承受不起。

但在今天,面对着刘家这张铺天盖地的网。

我必须得看看,我爸当年,到底在面对怎样的一群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