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给了陈鸿图的秘书。”刘德海耷拉着脑袋,“我告诉他,你已经把陈书记列为调查目标了,让他赶紧想办法把你停职。我真的不知道你这是故意下套啊……”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刘德海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这些年怎么在刘建国的授意下,打压举报人、销毁账目副本的事情,交代了个底朝天。
审讯结束,我让记录员把笔录打出来,走到隔壁的监控室。
姚国栋和黄文清正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姚组长,拿下了。”我推门进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姚国栋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透着赞赏:“干得漂亮。三天时间,连熬带诈,把一个老纪检的心理防线给彻底击溃,你小子现在审人的功夫,快赶上省厅的专家了。”
“都是姚组长在背后撑着场子,他知道陈鸿图救不了他,这才拉垮的。”我没邀功。
黄文清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笔录复印件。
“明远,刘德海交代的东西的确不少。但他说的这些,不管是递信,还是传话,全是中间环节。他连陈鸿图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全是跟秘书单线联系。”
黄文清叹了口气,把笔录放在桌上。
“靠一个双规干部的口供,证明周鹤年和陈鸿图之间有联系,这在纪委内部审查没问题。但要在刑事上直接打倒一个省委副书记……这还不够啊。这根本形不成闭环的定罪证据链。陈鸿图完全可以说是底下人打着他的旗号在胡作非为。”
“黄哥说得对。”我也收起了笑容,心里很清楚现在的局势。
“我们现在缺的,是能够一锤定音的东西。”我看着单向玻璃那边的刘德海。
“第一,是刘建国和陈鸿图直接的权钱交易账本。也就是楚老手里藏着的那半本笔记。”
“第二,是十三年前青松乡那起谋杀案的直接人证,也就是还关在精神病院里的王大柱!”
姚国栋点了一根烟,眉头锁得很紧。
“楚老那边,既然他说了现在不能给,那你就别去硬抢,老头子有他的顾虑,他是在保护你。至于精神病院……”
姚国栋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这几天,刘建国那边肯定防备得死紧。强攻不行,咱们就只能智取。你刚才不是说,那个院长刘庆军是个赌徒吗?”
“对,赵勇跟了他好几天了,已经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他今晚就会去城南那家私人会所。”我马上回答。
“好。”姚国栋把烟头按灭,“今晚你就带人去会会他。只要能撬开刘庆军的嘴,精神病院的门就不攻自破。”
“明白。”我敬了个礼。
拿上打印好的正式笔录,我转身走回了审讯室。
刘德海还瘫在椅子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屋子里全都是刺鼻的烟味。
“行了,别抽了。”
我把笔录和一支签字笔扔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自己看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没有的话,就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字,按手印。”
刘德海颤抖着手拿起笔录,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他知道,这几页纸签下去,他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彻底交代了。
过了好半天。
“沙沙沙。”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响起。刘德海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旁边的印泥上按了一下,重重地把大拇指印了上去。
“沈主任。”
签完字后,刘德海没有马上把笔录递给我。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多出了一种非常古怪的神色。那是一种混杂着后悔、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残忍的快意。
“你父亲当年,叫沈伯言,对吧?”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我收笔录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你提我爸干什么?”
刘德海惨笑了一声,身子无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刚才在笔录里交代了,我这十几年,一直在帮他们拦截和处理底下的举报信。”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主任,我这个人坏事做尽,这辈子算是毁了。但今天,我想送你一个临别礼物,全当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吧。”
我死死地盯着他,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刘德海咽了口干沫,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话。
“一九九五年,四月初。你父亲出车祸前的一个星期。”
“他曾经实名往青云县纪委,投过一封关于青松乡三千万扶贫基金的绝密举报信。”
轰。
我的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道响雷。
我爸当年,竟然在县里就投了实名举报信?!
“那封信去哪了?!”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隔着小桌板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说。信被谁截了?!”
刘德海任由我揪着,他看着我近在咫尺的愤怒脸庞,苦笑着摇了摇头。
“信,没被截。”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听起来异常刺耳。
“沈主任,那封信,是你父亲投到青云县纪委举报箱里的。但当时的县纪委早就被周鹤年渗透了,信直接落到了周鹤年手里。”
“周鹤年看了信,吓出一身冷汗,但不敢自己处理,派人把信作为”特殊内参“送到了东江市纪委信访办。而当时的信访办主任,是刘建国的人。”
刘德海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悲哀。
“当时,我只是市委办公厅的一个小科员。是我,亲手拿着那封信,走进了市委组织部长的办公室。”
刘德海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
“沈主任,您父亲当年那份拿命换来的举报信。”
“最终,就是经我手……”
“送到了陈鸿图书记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