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证明,东江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沈明远,系原青云县农经委干部沈伯言之子。本人陈远征,时任市委办公厅副处长,现任青云县委书记。我愿以党性和个人政治生命担保,沈明远同志所申请破封之19号柜,确系沈伯言生前遗留之重要涉案物证。”
写完,他在最后重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从旁边拿过县委的公章,在名字上狠狠地盖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陈远征把这张盖着鲜红大印的证明信递给我。
“明远,拿好。这封信不仅是走流程,这是我用青云县委书记的乌纱帽,在给你们省纪委专案组做背书。”陈远征看着我,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去市里,把最后一道手续补齐。”
“谢谢陈叔。”我把证明信跟授权书叠在一起,贴身放好。
离开青云县,我连夜坐着黑车赶回了东江市。
第二天一大早,我敲开了市纪委书记韩永年的门。
“韩书记,我需要您帮我走一趟省里的程序。”我把准备好的前两样东西摆在桌上,“我要去省档案局,补办一份一九九八年针对青云县档案馆C区19号柜的绝密封存批准件。并且,要提档当年的原件。”
韩永年拿起那两份材料看了看,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明远啊,你这要求,有点难办。”韩永年叹了口气,“省档案局那边,一把手是陈鸿图当年从市委带过去的老部下。你现在去查九八年的绝密封存档案,这就等于是直接去摸陈鸿图的老虎屁股。他们有一百种理由卡着不给你批。”
“那就硬批。”
我双手按在桌子上,直视着韩永年的眼睛。
“韩书记,这事儿不靠运气,咱们靠程序。刘建国不是喜欢玩合规合法吗?那咱们就用最硬核的制度砸死他们!”
“您忘了?省纪委那位老领导亲自签的字,九五专案已经专项升格了。我现在不是以市纪委的名义在要档案,我是代表省纪委专案组在要。”
我越说声音越大。
“您直接走省纪委的内线机要通道,给姚国栋组长发函。让姚组长拿着那份专项升格的红头文件,去跟省档案局硬刚。他们要是敢不给,那就是公然抗拒省纪委联合办案,那就是包庇同案犯。”
韩永年看着我这副破釜沉舟的架势,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好小子。够硬气。”
韩永年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纪委的专线。
“喂,国栋啊,我是老韩。明远这小子把火烧到省档案局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真他娘的难熬。
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们专班几乎是在跟省里的那帮官僚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阵地战。
姚国栋拿着专案文件去要档案,省档案局今天说负责的领导出差了,明天说档案库房在盘点。陈鸿图在背后频频施压,甚至通过省委办公厅下文,要求档案局严守保密纪律。
但是,程序就是程序。
姚国栋直接带着省纪委的调查令,堵在了省档案局局长的办公室门口,明确表态:今天如果不把这份解封批文拿出来,明天省纪委就正式进驻档案局查账。
在绝对的制度高压下,陈鸿图那个老部下终于扛不住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市纪委机要室的加密传真机,“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黄文清亲自去拿的传真。他一路小跑冲进监察室,把一份带着防伪水印的文件拍在我的办公桌上,激动得满脸通红。
“明远。拿到了。省纪委机要通道直接发过来的原件影印本和解封许可令。”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份文件。
抬头是【东江省档案局】的红字,正文是关于同意解除青云县档案馆C区19号柜封存状态的批复,上面盖着省档案局的大印,还有姚国栋作为专案组副组长的签字。
这半个月的拉锯战,我们靠着死磕制度,硬生生地把这最后一块拼图给抠了下来。
傍晚时分,市纪委的大楼里已经空了。
我一个人留在监察室里,把门反锁上。
我把办公桌清理干净,然后,像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一样,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面上。
第一样,我妈摁着红手印的亲笔授权签字。 第二样,陈远征盖着县委大印的担保信。 第三样,省档案局带有红头编号的破封批准件。
在最中间,放着我爸那本深蓝色的农经委工作证。
看着这四样东西,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三样齐备。
只要我现在开上车,连夜赶回青云县。到了档案馆,把这三样文件拍在桌上,刷开那道磁卡锁,十三年前那场惊天大案的所有罪证,陈鸿图亲笔签下的绝命举报信,就全都见光了。
刘建国跑不了,陈鸿图也得完蛋。
我伸出左手,颤抖着摸向了那本工作证。
“现在就走……”我嘴里喃喃自语。
可是,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工作证的那一瞬间。
我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脑海里,猛地闪过楚云山老先生那天在茶馆里指着我鼻子骂的话。
“你以为你现在去拿那个账本,能扳倒刘建国吗?你这是三岁小孩抱着金砖过闹市,找死!”
我猛地清醒了过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对。不能现在开。
刘建国在市医院里装死,刘铮的东江能源虽然被赵建军查出了窟窿,但还没被彻底冻结。最要命的是,周鹤年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青云县县委的办公室里,手里还握着县里的人事和公安大权。
如果我现在连夜赶回青云县开柜子。只要我一踏进档案馆,周鹤年安插在那里的眼线立即就会通知他。
以周鹤年现在这种亡命徒的架势,他绝对敢直接派县公安局的黑警把档案馆给围了。他甚至敢当着我的面,直接把那些证据一把火烧干净。
就算我能侥幸把证据带出来,只要陈鸿图在省里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能动用省厅的力量,在半路上把我的车给拦下来。
我看着桌上的这三样东西。这可是我爸、我妈、陈远征、吴老,无数人拿命和前程换来的最后底牌。
这把牌,只能打一次。打出去,就必须得一击毙命。
我绝不能让这最后的证据,沦为他们在狗急跳墙时的牺牲品。
我收回手,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迫自己像块冰一样冷静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
输入密码,扭开转盘。
我把桌上的那三样文件,连同我爸的工作证,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了保险柜的最深处。
“砰。”
保险柜厚重的铁门被我重重地关上,上了三道锁。
我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办公桌,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胆寒的锋芒。
“再等等。”
我咬着后槽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证据已经拿到手了,主动权现在在我这边。
陈鸿图和刘建国,你们不是想利用周鹤年在青云县给我当防火墙吗?那我就先拔了你们这根钉子。
“等卷二的这只县长老虎,彻底落地。”
我死死地盯着那块写着刘建国和陈鸿图名字的白板。
“等他周鹤年被扒了这身皮,关进大牢里的时候。我再亲自回青云县,把这个柜子,当着全东江市老百姓的面,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