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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立据为誓

市委常委会那声惊雷劈下去之后,东江市的天算是彻底变了。

省纪委和省审计厅的联合调查组当天下午就挂牌成立,直接把周文斌那个空壳公司给查封了。我没在市里多耽搁,带着林若溪,开着黄文清借给我的一辆旧普桑,一脚油门直接杀回了青云县。

想要把这巨额资金的窟窿砸实,把张鸿宇那块地的历史遗留问题钉死,青云县档案馆里的原始地契和转让存根,就是最后一道护身符。这东西我必须亲自去拿,晚一秒钟,我都怕周鹤年那只老狐狸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车子刚拐进青云县委大院所在的那条主街,我就踩了一脚急刹车。

“怎么了?”坐在副驾驶的林若溪被安全带勒得往前一栽,抬头往前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么多人?”

我也愣住了。

县委大院那扇气派的电动大铁门,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一眼望过去,少说也得有上千号人。这些人大多穿着洗得发白、沾着泥点子的旧衣裳,有的戴着破草帽,有的手里还拄着锄头把子。

几条用白床单写的横幅被高高地举在半空,上面用黑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还我救命钱!” “严惩贪官,还我土地。”

人群群情激愤,喊声、骂声、哭闹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县委大院门口那十几个保安和民警,手拉着手组成了一道人墙,被推搡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坏了。”我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这肯定是周鹤年搞的鬼。”林若溪反应极快,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怒火,“他知道省里要查产业园,就故意把风声放给底下的老百姓,说产业园要黄了,分红没戏了。他这是想煽动群众闹事,搞群体性事件,给省市领导施压,逼着上面停止调查。”

“这老畜生,为了保自己的乌纱帽,连老百姓的命都敢拿来当枪使!”

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县委办的一个副主任正站在大门台阶上,举着个大喇叭,急得满头大汗地喊:“乡亲们。大家冷静一下。有事选代表进去谈,不要冲击国家机关。这是违法的。”

“违你娘的法。”

人群最前面,一个干瘦的老头扯着嗓子大骂,手里挥舞着一张破纸,“十三年了。当年周鹤年亲口在村里给我们承诺,说地征走了搞产业园,家家户户年底有分红。这十三年,俺们连个钢镚都没见着。现在听说产业园要倒闭了,俺们以后吃啥?喝西北风啊?!”

“对。今天不给钱,俺们就睡在县委大院里不走了。”

“叫周鹤年滚出来!”

眼看人群就要冲破防线,那几个保安已经开始往后退了。一旦发生踩踏或者肢体冲突,流了血,这性质就彻底变了,周鹤年的阴谋也就得逞了。

“你在车里待着,锁好车门,千万别下去。”我扯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往下冲。

“明远。你干什么去?你疯了?!”林若溪一把没拉住我,急得在后面大喊,“这么多人失去理智,会出人命的。”

我没回头,大步流星地朝着人群挤了过去。

“让让。都让让。”

我仗着年轻力壮,硬生生地从愤怒的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血路,直接冲到了台阶最前面。

刚才带头喊话的那个老头,正被后面的人群挤得站立不稳,一个踉跄,直挺挺地朝着台阶下面栽倒下去。这要是摔在水泥地上,非得骨折不可。

我眼疾手快,猛地跨上一步,一把抓住了老头的胳膊,将他稳稳地拽进了怀里。

“大爷,您没事吧?”我喘着粗气问。

老头惊魂未定,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满脸都是刀刻一样的皱纹,皮肤被太阳晒得像是一块老树皮,嘴里的牙都掉了好几颗。那双干枯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手心里的老茧硌得我生疼。

他看我穿着一身板正的白衬衫,以为我也是县委里出来阻拦的干部,眼珠子一瞪,一把甩开我的手。

“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你们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老头红着眼睛,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指着县委大楼破口大骂,“当年就是你们说要带俺们致富,把俺们青松乡的好地全划走了。现在俺孙子考上大学,连两千块的学费都凑不出来。你们还俺的钱。”

老头这一哭,周围的老百姓全跟着红了眼,甚至有两个年轻气盛的后生,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就朝我砸了过来。

“砰。” 一个半满的矿泉水瓶重重地砸在我的额头上,顿时肿起了一个大包。

“明远。” 我听见身后传来林若溪带着哭腔的惊呼。她竟然没听我的话,背着相机也跟着挤了进来,刚好看见我挨砸这一幕。

我没管头上的伤,也没躲。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农,看着他那身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褂子,看着这上千双充满绝望和愤怒的眼睛。

数亿的资金。 周文斌和张鸿宇在上面大鱼大肉,一转手就是两千八百万的土地赔偿款,套取了上亿的贷款。

而真正的主人,这群把土地当成命根子的老农民,却为了孙子两千块钱的大学学费,在这里哭天抢地。

这世道,怎么能他娘的混蛋成这个样子?!

我心里的那把火,轰的一声,彻底烧穿了理智。

我大步走到那个正拿着喇叭喊话的县委办副主任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扩音喇叭。

“你干什么?!”副主任愣住了。

我没理他,直接踩着县委大院门口那座半人高的石狮子底座,猛地蹿了上去。

我站在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打开喇叭的最大音量,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喝:

“都给我安静。。。”

这一嗓子,带着我这些年压在心底的全部憋屈和愤怒,通过大喇叭的扩音,震得整个县委广场嗡嗡作响。

人群被我这副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嘈杂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乡亲们。”

我看着台下,声音有些发颤,但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砸出去。

“我是市纪委的。我叫沈明远。。”

“我不是来敷衍你们的,我也不是来替周鹤年说好话的。”

我指着刚才那个老头,大声喊道:

“大爷。你刚才说,你们是青松乡的,对吧?!”

老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俺们一千七百多户,全是青松乡的……”

“好。”我眼眶通红,“青松乡。十三年前,有个农经委的干部,为了查你们那块产业园的账,自己一个人拿着皮尺去丈量土地,最后被那帮贪官害死在盘山公路上!”

“那个干部,叫沈伯言。他是我亲爹。。。”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很多人都愣住了,青松乡的老人对当年那个较真的沈干事,其实都是有印象的。

“大爷。”我跳下石狮子,大步走到老头面前,双眼直视着他,“我爸当年没能替你们把钱要回来,他把命搭进去了。今天,我沈明远站在这儿,我就是来接我爸的班的。”

老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你……你真是沈干事的儿子?”

“如假包换。”

我反手紧紧握住老头那双粗糙的手,转过身,面向那一千七百多户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