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日。
东江市的初夏,暖风总算是真真切切地落到了青云县的这片黄土地上。
早上八点,我站在青松乡那片荒了整整十三年的产业园用地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春风。
我还清楚地记得,几个月前,我拎着个破行李箱,顶着一个“被发配”的窝囊名声,灰溜溜地从市里被一脚踹到了这个穷乡僻壤。那时候,满县城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周鹤年的宝贝儿子周文斌,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包厢里,斜着眼睛、叼着雪茄,嚣张地指着我的鼻子骂:
“就凭他沈明远也想查我?让他查。老子倒要看看,三个月之内,他怎么灰溜溜地从青云县滚蛋!”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正在热火朝天搭着脚手架、推土机轰隆隆作响的工地,嘴角忍不住扯出了一抹冷笑。
几个月过去了。 我沈明远没滚蛋,我还好好地站在这儿。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周文斌,现在正穿着黄马甲,蹲在东江市第一看守所那间不见天日的号子里,每天啃着发硬的窝窝头,等着法院的判决书。
“明远。发什么愣呢?赶紧过来帮忙啊!”
林婧的喊声打断了我的回忆。这丫头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冲锋衣,显得特别精神。她正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旁边,指挥着几个办事员,往长条桌上搬东西。
那是一摞一摞,用红纸封得严严实实的、刚从银行提出来的百元大钞。
五百一十万的预付分红款,今天,要在现场,当着全乡老百姓的面,一分不少地发下去。
“来了来了。”我搓了搓脸,快步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台前,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我抬头一看,乌泱泱的人群正顺着乡间的土路,朝着产业园的会场涌过来。
一千七百户贫困户代表,一个都没少,全来了。
跟前几天围堵县委大院时那种绝望和愤怒不一样,今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看到了活路的笑。很多人甚至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有的手里还拎着刚从地里摘的新鲜蔬菜,说是要送给市里来的领导尝尝鲜。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朴实的老百姓,心里那股子滚烫的劲儿直往上涌。
“乡亲们。大家别挤,排好队,按村按户,一个个来。”赵勇拿着个大喇叭,在人群前面扯着嗓子维持秩序。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黑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赵建军也来了,他没上主席台,而是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压低了帽檐,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挂着笑。他这几天熬得眼圈都是黑的,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沈主任。”
一个有些眼熟的干瘦老头,被几个后生搀扶着,走到了最前面。
我定睛一看,正是那天在县委门口带头闹事、差点摔下台阶的大爷。
大爷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看着桌上那一摞摞的现金,嘴唇直哆嗦,一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搓了又搓,就是不敢往前伸。
“大爷,您先来。”
我走下台阶,亲自从林婧手里接过一个装了三千块钱的红信封,双手递到了老头面前。
“拿着吧,大爷。这回不是空头支票,这是真金白银。”我冲他笑了笑。
大爷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那个信封。他用大拇指在信封的封口处摩挲了好几下,感受着里面钞票的厚度。
眼泪,唰地一下就从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了下来。
“真发了……真发钱了……”大爷更咽着,突然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死死地把他托住。
“大爷。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
“沈主任,你是好人啊。你是咱们青松乡的大恩人啊。”大爷死死地抓着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俺活了大半辈子,被当官的骗了一次又一次。俺以为这钱打水漂了,俺孙子没钱念书了……你是个好官啊。”
我看着大爷红透的眼眶,深吸了一大口气,把心里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我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一千七百多双饱含热泪的眼睛。
“乡亲们。”
我扯开嗓子,声音在这片空旷的荒地上回荡,没有用麦克风,却比任何广播都要响亮。
“这钱,不是我沈明远给你们的。这本来就是你们的血汗钱。是国家给你们的钱。”
“十三年前,有人把这笔钱贪了,骗了你们。今天,我们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从那帮蛀虫的嘴里给你们抠出来了。”
我举起大爷的手,眼底泛起了一抹血红。
“我今天就在这儿给大家交个底。”
“钱拿回来了。你们的红,分得了。”
“轰——”
台下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很多老娘们儿捂着脸,哭得稀里哗啦,汉子们则扯着嗓子大喊“好样的”。
大爷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一边哭一边点头。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眼神有些恍惚。他似乎透过我的眉眼,看到了十三年前那个拿着皮尺、挨家挨户走访的瘦弱背影。
“沈干事……沈干事……”大爷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刀,直接扎进了我的心窝子里。
他叫错了我现在的职务,但他叫对了我爸当年的身份。
我鼻尖猛地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旁边的账本,狠狠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温热的液体憋了回去。
“明远。”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回过头,陈远征书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没有带秘书,就一个人站在那儿。
“陈叔。”我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陈远征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而是直接越过我,走到了主席台正中间的麦克风前。
台下的老百姓看到县委书记要讲话,渐渐安静了下来。
陈远征双手撑着发言台,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他的视线在主席台左侧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秒钟。
那是周鹤年作为县长,本该坐的位置。
陈远征的嘴角泛起一丝冷意,随后,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天是个好日子。青松乡的产业园,终于要重启了。”
陈远征的声音很平稳,但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十几天里,咱们青云县经历了什么,市里经历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有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甚至连夜下发了停工的红头文件,想把咱们这个产业园彻底搅黄!”
“但他失算了。”陈远征猛地一挥手,声音拔高了八度,“青云县的天,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只要我陈远征还坐在这个位置上,这块地,就必须用来造福老百姓,谁也别想再拿它去中饱私囊。”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陈远征等掌声落下,突然转过身,看向了站在台阶下面的我。
“今天,我们能站在这里,能把这五百一十万真金白银发到大家手里。县委不贪功,我陈远征也不贪功。”
陈远征指着我,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感慨。
“咱们青云县的老百姓,要感谢一个年轻人。”
“他叫沈明远。”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愣在原地,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几个月前,他来到青云县的时候,有人说他是来捣乱的,有人说他是来走过场的。”
陈远征的声音在春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但这段时间里。他顶着停职的压力,冒着被暗杀的风险,甚至拿出自己的前途做担保,硬生生地把这桩惊天大案给扒了出来!”
“是他,让这片埋了十三年的冤屈,终于见到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