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专案组办公室里,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我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干,随手把纸碗扔进已经快溢出来的垃圾桶里。拿手背抹了抹嘴,视线再次盯死在正前方的监控屏幕上。
“赵哥,把昨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的录像,再给我倒放一遍。”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赵建军顶着两个黑眼圈,叹了口气,手里的鼠标咔哒一按:“沈主任,这都看了第六遍了。外围探头就这么几个角度,再看还能看出一朵花来啊?”
“让你放你就放。”我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身子往前探,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屏幕上是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楼下的露天停车场。我们没有权限在陈鸿图病房里安监控,只能通过合规的外围技侦手段,调取了医院及周边的公共探头。
画面闪烁了一下,时间跳到了昨晚九点十五分。
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缓缓停在住院部楼下。车门拉开,刘建国的儿子刘铮先跳了下来,然后从后备箱搬出一台轮椅。紧接着,那个号称“中风瘫痪”的刘建国,被两个保镖小心翼翼地搀扶到了轮椅上。
“停!”我猛地一拍桌子。
赵建军赶紧按下暂停键。
我指着画面里刘铮手里拎着的一个深棕色皮箱:“文清,你过来看看,这是个啥?”
黄文清端着咖啡杯凑过来,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儿:“看着像是个装古董字画的樟木箱子,挺有年头的。”
“前天呢?前天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我追问。
赵建军熟练地调出前天的录像。画面里,刘铮推着刘建国,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武夷山大红袍茶盒。
我冷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古董字画,名贵茶叶。这老哥俩感情可真够深的。”我摸出烟盒,点了一根,“陈鸿图都脑供血不足快要抢救了,刘建国还天天往他病房里送这些附庸风雅的玩意儿。你们信吗?”
“傻子才信。”林婧在旁边接了一句,她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沈主任,加上昨天晚上这次。这个月,刘建国已经去探望陈鸿图整整三次了。每次进去都是半个小时以上,而且每次都带着东西进去,空着手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这不是探病,这是在蚂蚁搬家。”
我指着屏幕上的陈鸿图病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咬着牙说道。
“陈鸿图这只老狐狸,他太清楚省委巡视组的作风了。苏老下个月一到,如果直接对他启动调查,第一步绝对是搜查他的住所和办公室。”
“他现在赖在医院里装死,把病房当成了临时的指挥所。他是在借着刘建国探病的名义,把他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个人收藏,一点一点地往外转移。”
黄文清猛地反应过来,咖啡差点洒在桌上。
“沈主任,您的意思是……那些茶叶盒和古董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茶叶和字画,而是账本、海外账户的密钥,或者是核心的受贿物证?”
“八九不离十。”我点点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鸿图现在是被放在火上烤,他身上不能留半点脏东西。而刘建国呢?刘建国是个退了休的常务副市长,对外宣称半身不遂,早就淡出了官场。在陈鸿图看来,把东西转移到刘建国那儿,比放在自己家里安全一万倍。”
赵建军听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好一招暗度陈仓啊。刘建国这就是个天然的保险柜。等巡视组来查陈鸿图,查个底朝天,最后估计也只能查出个两袖清风。”
“这怎么行!”林婧急了,眼眶都红了,“沈主任,周鹤年的那点证据顶多算个口子供述,要是让陈鸿图把核心的物证都转移藏匿了,咱们拿什么定他的罪?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东西转移走啊。”
“不能等了。”
我把剩下的半截烟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一把抓起桌上的保密手机。
“我这就给姚组长打电话。陈鸿图咱们现在动不了,但刘建国已经退了,他不是省委常委。咱们必须马上向省纪委申请,对刘建国名下的所有房产,启动技术性预警和证据保全。”
“技术性预警?”赵建军倒吸了一口凉气,“沈主任,刘建国以前可是常务副市长,正厅级待遇退下来的。对他采取这种近乎于的保全措施,没有省委主要领导的签字,谁敢担这个雷啊?”
“天塌下来,我顶着!”
我拨通了姚国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姚国栋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周围还有人在小声汇报工作的声音。
“喂,明远,什么急事?”
“姚组长,陈鸿图在转移证据。”我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把刚才我们在监控里发现的规律,以及我的推测,竹筒倒豆子一样全盘托出。
电话那头,姚国栋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姚组长,您还在听吗?”我急切地催促。
“我在听。”姚国栋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明远,你的嗅觉很敏锐,你的推测也完全符合陈鸿图一贯的行事作风。但你要知道,动刘建国,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
“我知道他级别高。但我现在不是要求抓人,我只是申请启动住所的技术性预警。”
我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声音几乎是在吼了。
“咱们只要在刘建国那几处豪宅的外面,把技侦的监控全布上,同时对他的账户和车辆进行隐性冻结。只要他敢把从陈鸿图那里拿出来的东西往外送、往国外转,咱们就能逮他个人赃并获。这是为了保全证据啊姚组长。再晚两天,老百姓的血汗钱,连个渣都剩不下了。”
姚国栋在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明远啊,你以为我不急吗?但现在省纪委内部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副书记那帮人天天在常委会上唱高调,说要,要保大局。我如果现在拿着这份申请去要签字,他们百分之百会以缺乏实质性证据为由,给我打回来。”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证据洗白吗?”我急得直抓头发,感觉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十三年了。我们好不容易把这只老虎逼到了墙角,眼看着他要当着我们的面把凶器藏起来,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你先别急。”
姚国栋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东西绝对不能让他洗走。这不仅仅是青松乡的案子,这事关咱们东江省纪检人的脸面。”
“明远,你马上把外围监控的截图、刘建国进出医院的时间线,还有你那份推测报告,形成一份正式的绝密内参文件,通过加密通道传给我。”
“姚组长,您打算硬闯?”我愣了一下。
“硬闯就硬闯!”姚国栋冷笑了一声,“老领导出去开会还没回来,家里我姚国栋说了算。我这就拿着你的报告,去敲李副书记的门。他要是敢不签字,我就把这份报告直接传真给省纪委的苏老。我看他敢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陈鸿图背这个处分。”
挂了电话,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姚组长这是要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去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