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档案馆旁边的这间小型接待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妈刚才在走廊里受了刺激,这会儿正躺在接待室的旧皮沙发上闭着眼休息。林若溪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一边轻轻顺着我妈的后背,一边用一种充满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我站在接待室中间的那张椭圆形会议桌前,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子里还是刚才C区特密库房里,那个空荡荡的十九号保险柜。
如果是空的,那我们前面拼了命挖出来的所有线索,不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啪嗒。”
打火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陈远征站在窗户边,点了一根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青烟,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到会议桌前。
“砰。”
那个用防水塑料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都愣着干什么?过来看看吧。”陈远征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文件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姚国栋第一个走过去。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头那种快要把我撕裂的绝望,也凑到了桌边。
陈远征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层已经有些发脆的防水塑料布。
塑料布一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陈远征捏着信封的两角,手腕微微一抖。
“哗啦。”
几张有些发硬的A4纸滑落出来,平摊在桌面上。
我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几张黑白影印件。虽然复印的质量在当年那种老式机器下显得有些模糊,还有很多黑色的噪点,但这上面的字迹,化成灰我都认识。
那是我爸的字。那种带着点颜筋柳骨,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子轴劲的钢笔字。
最上面的一张,抬头写着两个大字:【举报】。
我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眼眶瞬间红透了,视线也变得一片模糊。
“九五年三月十二日……”我哆嗦着嘴唇,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关于青松乡产业园三期工程违规批地、套取国家巨额专项资金的实名举报信……”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举报人:东江市青云县审计局副局长,沈伯言。”
轰!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砸在了桌面上。
这是我爸写的实名举报信。在那个通讯还不发达、官官相护的年代,他一个审计局的副局长,居然敢实名举报市委组织部部长。这哪里是举报信,这根本就是他给自己写下的绝笔书。
“继续往下看。”陈远征抽着烟,眼眶也泛着红,但他硬生生地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颤抖着手,把第一张举报信挪开。
下面是第二张复印件。
这张纸的内容,跟第一张完全一样,是我爸的那封举报信。但是,在这封信的右上角空白处,多了一行极其扎眼的、龙飞凤舞的批示字迹。
那字迹是用粗钢笔写的,即使是黑白复印件,也能感觉到写字人当时那种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傲慢。
【一派胡言。无风起浪。转信访办处理。——陈鸿图。四月二日。】
“王八蛋!狗娘养的畜生。”
我还没说话,旁边的姚国栋突然爆了一句粗口,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姚国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行批示破口大骂:“杀人诛心!这老王八蛋简直是胆大包天。明远,你看明白了吗?你爸当年是把举报信直接寄到了省里或者市里的核心部门,结果这封信按程序逐级报送上来,最后竟送到了被举报人陈鸿图的办公桌上。”
我死死咬着牙,嘴里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怎么会看不明白?
陈鸿图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直接批示“转信访办处理”。这哪是什么处理?这分明就是给下面的人下达了对他下手的死命令。
四月二日批示,没过多久,我爸就在盘山公路上出了车祸。
这一切,全都对上了。
“不仅是举报信。”陈远征把最后几张复印件摊开,指着上面的表格,“你们看,这是当年这封举报信从邮局寄出,到省纪委收发室,再被违规转交给市委组织部,最后落到陈鸿图手里的全部流转记录。每一个环节,都有经手人的签字印章。”
“这全都是铁证啊。”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陈远征。
看着他那张因为常年操劳而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夹着烟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陈叔……”我双手抖得连纸都快拿不住了,声音哽咽得厉害,“您当年……是冒了多大的险,才把这些东西留下来?”
十三年啊。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陈鸿图在东江市一手遮天。陈远征那时候只是个不起眼的干部,他不仅要把这份能要人命的复印件藏起来,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在陈鸿图的眼皮子底下熬日子、往上爬。
只要稍微露出一丝破绽,只要被人发现他手里有这份备份,他陈远征,还有他的全家,下场绝对不会比我爸好到哪去。
陈远征掐灭了烟头,叹了口气,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明远,陈叔当年没本事,保不住你爸。我能做的,就是像只老鼠一样,把这些东西死死地捂在墙缝里,连我老婆孩子都没敢告诉。”
陈远征的眼角闪烁着泪光,但他笑了一下:“好在,我把你熬出头了。你小子没给你爸丢脸,你硬生生地把青云县的天给撕开了一条口子。”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些影印件。
“陈叔,姚组长,有了这些东西,加上咱们之前查到的那份带私章的用地批文,还有周文斌那边的资金流水。这链条闭合了。咱们现在就回市里,申请直接批捕陈鸿图。”我激动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