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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巡视进驻

早上七点半,青云县委大院。

昨夜刚下过一场透雨,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平时这个点,大院里早就停满了来上班的车,熙熙攘攘的。但今天,整个大院被彻底清空,连个扫地的保洁大妈都看不见。

大门口拉着警戒线,市局特警大队的人全副武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我跟在姚国栋、韩永年和陈远征三位领导的后面,站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

秋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手心里全都是汗。说实话,从考进体制内到现在,我见过的省市领导也不算少,但今天这场面,我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压迫感。

因为今天,天要亮了。

“老陈,你别搁这儿转圈了行不行?转得我头晕。”姚国栋掐灭了手里的半根烟,看着在台阶上走来走去的陈远征,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陈远征停下脚步,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有些烦躁地说:“我能不急吗?省委巡视组啊。这级别的人直接下到咱们青云这个泥腿子县里,我这县委书记心里能不敲鼓?再说了,这领带勒得我喘不过气。”

“平时让你注意点形象你不听,今天苏组长来了,你就算是勒死也得给我板正点。”市纪委书记韩永年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但他的脸色却绷得很紧。

韩书记转头看向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明远,紧张了?”

“有点。”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韩书记,省委巡视组下来,这阵仗咱们东江省十几年都没见过。周鹤年的案子,真的惊动省里了?”

“不仅是周鹤年。”姚国栋走过来,压低了声音,“昨天半夜,省里接到了通知。这次带队的是省委巡视组组长,苏国铮。苏老是个什么人物?那是纪检系统的活阎王。他第一站不到省委,不到市委,直奔青云县。这是冲着什么来的,还不明白吗?”

我心里猛地一跳:“冲着九五年的那笔烂账?”

“冲着那笔巨款,冲着陈鸿图,冲着青松乡的人命。”陈远征咬着后槽牙,“这帮王八蛋在东江省一手遮天的好日子,今天算是彻底到头了。”

正说着,挂在姚国栋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姚组长,车队下高速了。三辆考斯特,没有省里和市里的警车开道,马上到县委大院路口。”

“各单位注意,准备迎接!”姚国栋精神一振,赶紧理了理衣服。

我们四个人立即按照级别站好。

不到三分钟,大院门外驶进来了三辆白色的丰田考斯特中巴车。没有鸣笛,没有开道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了进来,稳稳地停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

车门“哧”的一声打开了。

最前面的那辆车里,率先走下来几个穿着深色夹克、拎着公文包的年轻人,干练地散开在车门两侧。

紧接着,一个身材消瘦、满头银发的老人,缓缓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虽然上了年纪,但腰板挺得笔直,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是能一眼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这就是省委巡视组组长,苏国铮。

“苏组长好!一路上辛苦了。”

韩永年第一个迎了上去,双手握住苏国铮的手,姿态放得很低。

“小韩啊,好久不见。你们市纪委这段时间在前面顶着压力,不容易。”苏国铮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接着,苏国铮又跟姚国栋和陈远征握了握手。

“国栋,省里那些说情电话,打得你头疼了吧?”苏国铮看着姚国栋,微微一笑。

姚国栋苦笑了一声:“苏老,头疼是真头疼,但硬顶也得顶住。您来了,我这腰杆子就彻底硬了。”

苏国铮点了点头,松开姚国栋的手。

然后,他越过前面的三位领导,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站在最后面的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苏国铮的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他迈着稳健的步子,慢慢走到我面前。

我赶紧挺直身板,大声说道:“苏组长好!东江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沈明远报到!”

苏国铮没有马上说话,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的眉眼间停留了很久很久。

我看到,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铁面无私的老纪检,眼底竟然慢慢浮起了一层水汽。

“你长得……太像他了。”

苏国铮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一把握住了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有些吃痛。

“小沈。”苏国铮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九八九年,省纪委在北戴河办了一期全省财税审计骨干培训班。我是那一期的班主任。”

“你父亲沈伯言,就坐在第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他是那个班里最穷、最轴,也是成绩最好的学生。他认死理,查账的时候连一分钱的窟窿都不放过,为此没少得罪人,天天跑来找我告状。”

我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爸?培训班?学生?

我从来不知道,那个在青云县骑着破自行车、抽着大前门、一辈子没当过大官的犟种,竟然是眼前这位省纪委大员的学生。

“苏……苏组长……”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堵得厉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苏国铮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彻底红了。

“这十三年,让你受苦了。组织上欠你父亲一个公道,欠青松乡老百姓一个说法。”

苏国铮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坚定,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苍穹。

“明远。”

“你父亲是我的学生,他没走完的路,我这个当老师的来替他走完。”

“今天,我替他来。”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开了我心里那道封存了十三年的大坝。

我死死地咬着牙,可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了一样地往外涌。

十三年。

我一个人在基层摸爬滚打,被人排挤,被人暗算。周文斌的嚣张,陈鸿图的黑手,我妈无数个深夜里的叹息,还有盘山公路上那两辆带血的面包车……

我一直以为我们家是孤军奋战,我以为我爸的死已经被彻底埋在了故纸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