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个大水坑,踩脚刹车!
我一手抓着副驾驶门上的拉手,身体随着底盘的一声闷响猛地往上一弹,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哎哟我去!黄文清赶紧踩下刹车,手忙脚乱地打着方向盘,主任,这西山矿区的破路也太难走了吧。全是运煤的大车压出来的坑,咱这底盘今天非得报废不可。
我揉了揉被颠得发酸的脖子,看着车窗外。
路两边全是灰蒙蒙的煤渣子和半人高的荒草,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的黑土。这里是省内最偏远的西山矿区,九十年代的时候归省煤炭工业厅管,后来赶上国企改制,一大批国营矿被贱卖成了私人小煤窑。
交警李铁柱死前那几天,就是被莫名其妙地调到了这里。
慢点开,顺着这条道一直往里走,前面那个生了锈的铁架子就是废弃的二号矿井了。我指着远处说道。
主任,您说李铁柱当年好歹是个端铁饭碗的交警,还是县局的业务骨干,怎么就能心甘情愿地被弄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当个保卫干事?黄文清一边躲着水坑,一边纳闷地问。
我冷哼了一声:他哪是心甘情愿?他是拿了陈鸿图的黑钱,干了伪造现场报告的亏心事,被人拿捏住了命门。他不来,连命都保不住。
车子又颠簸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个破败不堪的矿区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大门上的铁字招牌早就掉得只剩下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几排红砖砌成的平房还算完整。这就是当年二号矿的职工宿舍。
我和黄文清下了车,踩着一地的碎煤渣往里走。
宿舍楼前,一个穿着破旧蓝大褂的干瘦老头,正蹲在太阳底下抽着旱烟。老头满脸的煤灰浸进了皱纹里,洗都洗不掉,一看就是在井下干了半辈子的老矿工。
大爷,向您打听点事儿。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头抬起眼皮瞅了瞅我,没接烟,继续吧嗒吧嗒抽着手里的旱烟袋:你们谁啊?上面来检查环保的?矿早停了,没啥可查的。
不是查环保的。我笑了笑,把整盒烟都塞进了老头怀里,然后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在他眼前亮了一下,纪委的,来了解点十几年前的老情况。
一看是纪委的,老头赶紧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局促地站了起来:哎哟,政府的人啊。你们想问啥?
大爷,您在这个矿干了多少年了?我随和地问。
三十多年喽。老头叹了口气,从国营矿干到私人矿,一辈子没挪过窝,现在落了一身尘肺病,只能在这儿给人看看大门。
我点点头,直奔主题:那您记不记得,九六年冬天的时候,矿上保卫科调来过一个姓李的人,叫李铁柱。以前是县里当警察的。
李铁柱?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记得啊,那人死得怪惨的。怎么,政府现在要查他的事?
对,就是要查他。我心里一喜,看来找对人了,大爷,当年他死的时候,您在场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当时我就在井下,跟他隔着不到十米远呢。那小子根本就不是干矿工的料,细皮嫩肉的,说是在保卫科,可矿长非让他下井去盯着装车。
他平时在矿上表现怎么样?有没有跟人提起过以前的事?黄文清赶紧掏出本子准备记录。
老头回忆了一下,撇了撇嘴:他啊,成天神神叨叨的,胆子特别小。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动不动就一惊一乍的。他平时不怎么跟我们说话,就是爱喝酒,一喝醉了就哭。
说到这儿,老头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跟你们说个真事儿。就在他死的前一天晚上,下着大雪,他非拉着我喝烧酒。喝到大半夜,他突然抓着我的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他跟您说什么了?我感觉心跳陡然加快了。
老头咽了口唾沫,模仿着李铁柱当时的语气:他死死抓着我,说,老赵啊,我看见的事儿,憋在心里难受啊。可是我不敢说,说出来,得掉脑袋!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我逃不掉了,我早晚得死在他们手里。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和黄文清对视了一眼。
李铁柱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他知道陈鸿图和周鹤年那帮人是不会放过他的,把他调到这偏远的私营矿区,就是为了暗中下毒手。
那第二天呢?他是怎么死的?我紧跟着追问。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矿长叫下井了。老头拍着大腿,满脸的惋惜和疑惑,当时我们在下面挖煤,他在旁边看着。突然间,他就像是喘不上气来一样,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直打滚,脸憋得紫青紫青的。
矿上有大夫吗?没送医院?黄文清急切地问。
哪有大夫啊!老头苦笑了一声,私人小煤窑,连个像样的医务室都没有。矿长说他是突发心脏病,直接让人用拉煤的翻斗车把他拉上去了。等我们晚上下班升井的时候,听说人已经不行了,直接拉到县里火化了。
“连尸检都没做,直接火化了?”我咬了咬牙,这手干得还真是干净利落。
老头点点头,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什么不可思议的秘密:不过啊,我听说,李铁柱虽然死得不明不白,但他家里人可没闹。
没闹?为什么?我愣了一下。
给钱了呗!老头竖起五根手指头,在半空中晃了晃,我听当时跑腿的会计喝醉了酒说漏嘴的,说他老婆拿到了一笔天大的抚恤金。足足有五十万。
五十万?
黄文清失声叫了出来。
在九六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几百块钱。五十万,那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一家私人小煤窑,就是死十个矿工,也赔不出五十万的抚恤金。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这绝对不是什么工亡赔偿,这是买命钱。是彻底堵住李铁柱家属嘴的封口费。
大爷,您确定是五十万?这笔钱是谁给的,您知道吗?我死死盯着老头。
老头摇了摇头:具体谁给的我哪知道,反正不是我们矿长掏的腰包,我们矿长当时穷得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后来李铁柱的老婆拿了钱,第二天就带着孩子搬家了,再也没回过县里。
大爷,太感谢您了,这线索太重要了。我紧紧握了握老头那双粗糙的手,转身就往车上跑。
快!回市里,去人民银行查账。我一上车就冲黄文清喊道。
下午三点,东江市人民银行档案室。
经过一中午的奔波,加上出示了省委巡视组的红头调查令,银行的副行长亲自带着我们进了一楼的地下金库档案室。
沈主任,九六年的私人汇款和对公走账,全都在这些微缩胶卷里了。副行长擦着汗,指着面前好几个大铁柜子,你们只要有李铁柱老婆的账户,或者准确的汇款日期,顺着找就行。
文清,找!我脱了外套,直接挽起袖子。
我们在电脑前一帧一帧地翻看着那些扫描进系统的老账单。眼睛酸得直流眼泪,谁也没敢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