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东江市沿江路。
白天在省委开的那场“稳定工作”会议,简直像一场没有硝烟的肉搏战。刘建国在会上阴阳怪气,明里暗里敲打巡视组,说我们查案子搞得地方人心惶惶,影响了东江省的经济建设。苏老根本没惯着他,当场拍了桌子,拿出一沓国企改制期间的烂账,怼得刘建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场仗打得提气。但我从省委大院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洗了个澡,我正四仰八叉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看天花板发呆,满脑子都是白天的事,还有早上林叔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就在这时候,床头的手机震了起来。
我抓过来一看,屏幕上闪着三个字:林若溪。
我心里猛地漏跳了一拍,赶紧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喂?若溪?”
电话那头有点吵,听着像是在大马路上,有风声,还有汽车按喇叭的声音。
“明远,忙完了吗?”她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听着挺轻快。
“刚喘口气,躺下歇会儿。你这大半夜的在外面呢?怎么这么吵?”我坐直了身子。
“我在沿江风光带这边呢,江风吹得挺舒服的。”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点,“你……现在能出来一趟吗?我想见见你。”
“能!你在那儿别动,我十分钟就到。”
我一把挂了电话,从床上弹起来,随便套了件黑夹克,蹬上运动鞋就往外跑。跟值班的黄文清打了个招呼,出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沿江路。
晚上的江风的确大,带着初秋的凉意,一吹,把人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斗争全吹散了。
我远远地就看见了若溪。
她今天没穿平时上班那套正装,换了一身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随随便便挽在脑后,正靠在江边的汉白玉栏杆上,低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落叶。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若溪,”我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见我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你跑那么急干嘛,我又跑不了。”
“怕你在这儿吹冷风冻着呗。”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走到她旁边,顺手把路边便利店买的热豆浆递过去,“给,捂捂手。”
若溪接过热纸杯捧在手心里,低头吸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明远,我爸今天去找你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嗯,林叔上午去了趟巡视组,交给我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那东西……能直接定陈鸿图他们的死罪。”
“我知道。”若溪转过身,看着江面上倒映的霓虹灯,声音有些闷闷的,“他下午回家的时候,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然后把我叫进去,把十三年前的事,还有你爸的事,全都跟我说了。”
我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我爸说,他当了十三年的缩头乌龟,今天终于算是做了回人。”若溪转过头,眼眶有点红,“明远,对不起啊。我一直不知道,你这些年背着这么大的仇。我爸明明知道真相,却一直瞒着你。”
“嗨,说这干嘛。”我赶紧摆手,认真地说,“林叔那是为了保护你们一家子。在那种情况下,他能把账单藏下来交给我,已经是拿命在赌了。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呢。”
若溪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热豆浆握得更紧了些。
“走吧,顺着江边溜达溜达?”我提议。
“好。”
我们俩就这么肩并着肩,在沿江路的长道上慢慢走着。谁也没提案子,也没提陈鸿图和刘建国那些让人糟心的名字。
我们聊起了上初中那会儿。聊起学校门口那家一块钱一碗的麻辣烫,聊起当年我因为打架被老师罚站,她偷偷给我塞小笼包的事。
聊起这些的时候,我恍惚觉得,这十三年像一场噩梦。梦里我是个浑身是刺的孤家寡人;此刻梦醒了,身边还是当年那个塞包子的小姑娘。
夜深了,江边散步的人越来越少,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我们在一个背风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这一坐,不知不觉就坐了快三个小时。
若溪两只手撑在身侧,两条腿轻轻晃悠着,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明远,我爸今天除了跟你说案子的事,是不是还跟你说别的了?”
我心里一紧,脸“腾”地一下就热了,眼睛赶紧瞟向江面:“没……没说啥啊。林叔就是让我注意安全,查案子别太冲动。”
“你少来这套。”若溪撇了撇嘴,瞪了我一眼,“我爸那个藏不住事儿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他回家就跟我交底了,说把你爸当年那句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你了。”
听到这话,我直接破防了,干咳两声,磕磕巴巴地说:“那什么……我爸当年也是……顺嘴一说。长辈们开玩笑呢,你别往心里去,别有什么压力。”
若溪没接话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清澈得像一汪潭水,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沈明远,你看着我。”她突然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很认真。
我咽了口唾沫,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从小就是个特别倔的人,你懂的。”她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子坚定,“初中那会儿,我爸非要让我学钢琴,想把我培养成大家闺秀,我偏不,我非要学画画,把琴谱全撕了。”
我点头:“知道,那时候林叔气得拿拖鞋追了你三条街,还是我把你拉进胡同里躲过去的。”
若溪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后来大学毕业,我爸非要送我出国镀金,说国内环境太复杂。我又跟他大吵一架,偏要留在东江,进报社当记者。我就是不想听长辈的安排,不想做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
“所以啊。”我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失落,“我爸那句话,你听听就算了。咱们俩的事,不能因为我爸一句话就绑在一起……”
“你闭嘴,听我说完。”若溪白了我一眼,打断我。
她深吸一口气。江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想听长辈的安排,我只想做我自己。”
“所以,我今天晚上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爸当年的嘱托,也不是因为我爸的撮合。”
她顿了顿,眼底闪着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