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专班的核心会议室里,桌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复印件。
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刘副组长、我、黄文清,三个人一人一个高倍放大镜,连夜比对。
“明远,数清楚了吗?一共多少份?”刘副组长揉着酸涩的眼睛问。
“清点完毕。”我拿过统计单,“从一九九五年一月到一九九八年十二月,陈鸿图在各个职务任期内留下的正式签字文件备份——一共二百一十七份。”
“二百一十七份……”黄文清咽了口唾沫,“主任,就这么一份一份地找?”
“对!一份一份地看。”
我把陈远征当年给我的那张“转信访办处理”的举报信复印件,小心翼翼平铺在桌子最中间。
“都打起精神!”我指着上面陈鸿图的批示,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抖,“咱们要找的,不是简单的字迹相似。我们要找他写字时的肌肉记忆特殊习惯。”
我拿着放大镜,点着上面的几个字。
“你们看,陈鸿图写这个字的时候,右边字底下那一勾,他习惯性地往上挑得很长,起笔很重。还有这个字,最后一横,总带着一点向右下的倾斜。”
“一个人哪怕故意改字体,这种潜意识里的连笔习惯和落笔轻重,绝对改不掉!只要咱们在这二百一十七份里,找到跟他这种习惯完全一致的日常批示——这证据链,就彻底焊死了。”
“明白!开干!”黄文清挽起袖子,一头扎进文件堆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看这种陈年旧档是极枯燥、极费眼的活儿。很多复印件年代久远,字迹本就模糊。我们必须拿着放大镜,一个偏旁部首、一个笔画地抠。
凌晨两点。
“没有……这份也不是。”黄文清把一份文件扔到一边,烦躁地揉着太阳穴,“这老狐狸,平时签字跟鬼画符似的,怎么看都不像啊。”
“别急,慢慢找。他签了两百多份,不可能每次都掩饰得天衣无缝。”我灌了一口浓茶,强行压下心里的焦躁。
已经翻了一百多份了。
我的眼睛酸得像是被人撒了把辣椒面,可心里有个声音在敲:快一点,再快一点。十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夜;可周鹤年还在留置室里咬着牙,陈鸿图还在病房里躺着装死,这一夜,差一秒都是便宜了他们。
凌晨三点半。
我翻开一份九六年关于市委党校翻修拨款的申请报告。
目光扫过正文,直接落在最下方的领导批示栏。
“同意拨款,交财务处落实。——陈鸿图。”
我的手,突然停住了。
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全都涌上头顶。我赶紧抓起放大镜,死死对准“交财务处落实”的“处”字。
字迹不一样。但那种连笔的起承转合……
我屏住呼吸,把这份文件,慢慢推到桌子中间那张举报信旁边。
“刘组长……文清……你们过来看。”我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两人立即扔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
“看这个字的捺,还有这个签名的起笔力度……”我拿着放大镜的手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点,“是不是……一模一样?”
刘副组长抢过放大镜,趴在桌上,足足盯了两分钟。
当他直起身子时,脸色涨得通红。
“对上了!笔锋走向、顿笔的力度、连笔的弧度。这绝对是同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主任!我这儿也有一份。”黄文清突然大喊,举着一份九七年的干部考察表,“您看这份考察意见,这个的字,最后一横向右下的倾斜角度,跟举报信上复印的一模一样。”
我一把抓过来比对。
没错。完全一致。
直到早上六点。
天光大亮,招待所院子里的清洁工开始打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们三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单独放着三份挑出来的文件备份。
“三份。”
我看着那三份文件,眼眶有些发热。
“一九九六年市委党校拨款批示。”
“一九九七年市委组织部干部考察表。”
“一九九八年老干部春节慰问金发放清单。”
三份不同年份、不同场合、甚至不同钢笔写下的日常文件,上面都出现了和那封催命举报信上,完全一致的独特笔迹特征。
十三年了。
我爸没能等到的这一天,在我手里,一页一页地凑齐了。
“齐了。”刘副组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摘下老花镜使劲揉眼睛,脸上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痛快。
“这三处比对结果,只要送到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神仙来了,也能板上钉钉地出具同一人笔迹的法律鉴定报告。”
黄文清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回,我看陈鸿图那个老王八蛋还怎么赖。”
我看着那三份铁证,慢慢站直了身子。
心里那块压了十三年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我爸当年留下的账单、黄维清冒死记下的会议记录、还有现在这三份彻底坐实陈鸿图杀人指令的笔迹比对——
十三年的冤案,今天,凑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文清。”我转过头。
“主任,您吩咐!”
我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去通知市局的赵勇,带两辆警车,在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楼下给我待命。”
“这老狐狸装了两个月的病。咱们今天,就去给他好好治治这脑供血不足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