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开快点!别管什么限速了,直接拉警报!”
我坐在副驾驶上,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急得直拍大腿。
黄文清一脚油门踩到底,帕萨特在东江市早高峰的车流里左穿右插,警笛声响个不停。后排坐着苏国铮和刘副组长,俩人谁都没说话,但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十分钟前,外线盯梢的兄弟传来消息:陈鸿图坐着省政协张副主席的车,已经进了省委大院的门。
这老狐狸是真的急眼了,连病都不装了,直接使出了杀手锏,想去省委一把手那里倒打一耙。
“吱——!”
车子在省委一号办公楼门前猛地停下,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
我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刚冲进大厅,我就看见通往省委书记办公室的专用电梯门正要关上。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满头白发的政协张副主席,另一个,正是“病重”了两个多月的陈鸿图。
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虽然脸色看着有些蜡黄,但那股子长期身居高位的官威,依然拿捏得死死的。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陈鸿图的目光正好跟我在大厅里撞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阴狠和轻蔑,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还是让他上去了。”我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苏国铮这时候也走了进来,他倒是一点都不慌,整理了一下衣服,淡淡地说:“急什么。省委大院有省委大院的规矩,他以为这是他家后花园,想见谁就见谁?走,咱们走楼梯,去书记办公室外面的会客室等着。”
我们一行人顺着楼梯快步上到三楼。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前面书记办公室外的会客区里,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王大秘,你再去通报一声。就说我陈鸿图,还有政协的老张,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向书记当面汇报。”
这声音中气十足,哪里像是个刚从抢救室里出来的人?
我放慢脚步,探出半个身子看过去。
陈鸿图正站在书记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外,拦着省委一秘王主任,吐沫星子乱飞。
“老领导,您别难为我了。”王主任一脸的苦笑,身子死死挡在门前,态度恭敬但却寸步不让。
“难为你?我当年在市委当书记的时候,你还是个跟在后面拎包的干事。”陈鸿图仗着老资格,开始摆谱了,“我现在被人往头上扣屎盆子,连解释的权利都没了吗?你赶紧进去跟书记说,我今天见不到他,我就死在这门槛上。”
旁边的张副主席也跟着帮腔:“是啊小王,老陈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外面那些谣言传得太难听了,这关系到咱们省里老干部的体面啊。”
王主任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腰板挺直了些。
“陈副书记,张副主席。”王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书记刚才原话交代了。他说,您二位的心情他理解。但是,省委巡视组正在办案,既然案子没结,就得避嫌。这个时候如果接见您,在纪律上不合规矩,对您,对省委,影响都不好。”
陈鸿图愣住了。
他那张原本还端着架子的脸,瞬间僵住了,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
“书记……不见我?”陈鸿图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
“书记说了,案件未结,不便接见。请您回去好好养病,相信组织会给出公正的结论。”王主任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老领导,慢走。”
这一刻,我站在拐角处,心里简直爽翻了。
这就是一堵无形的、冰冷的高墙。
陈鸿图在东江省横行霸道了三十年,他习惯了所有的门都为他敞开。他以为凭着自己的老脸,凭着政协副主席的面子,就能轻易推开这扇门,把我们巡视组的努力化为泡影。
但他错了。
在绝对的铁证和省委巡视组的威压面前,省委一把手直接向他关上了大门。这也意味着,省委最高层,已经决定彻底放弃他了。
陈鸿图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两晃,要不是旁边的张副主席眼疾手快扶住他,他能直接瘫在地上。
“好……好一个避嫌……”
陈鸿图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他知道,这扇门进不去,他的政治生命,甚至他的命,就真的走到头了。
但他这种老狐狸,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他一把推开张副主席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转头冲着王主任大喊:“书记不见我,好!我不难为他!那你现在给省纪委驻咱们省的协调办打电话。我要见协调员。”
“我要实名举报。巡视组第三专班的人是在搞政治迫害。他们无中生有,屈打成招!我要向省里申诉。”
陈鸿图这属于病急乱投医了。他以为找省纪委的内部协调员,就能给苏国铮上眼药,就能拖延时间。
“不用找协调员了。”
一个沉稳、威严,透着金石之音的声音,突然在走廊里响起。
苏国铮背着手,从拐角处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我跟黄文清、刘副组长紧随其后。
陈鸿图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当他看到苏国铮的那一刻,他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了。
“苏……苏组长……”陈鸿图干咽了一口唾沫。
苏国铮走到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鸿图,你想申诉?想举报我们搞政治迫害?”苏国铮冷笑了一声,“我就是巡视组组长,有什么冤假错案,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当着省委王主任的面,大声说出来!”
陈鸿图强撑着那口气,硬着头皮喊道:“苏国铮,你别以为你带着尚方宝剑就能随便整人。你们凭什么说我跟九五年的案子有关?那都是底下人背着我干的。你们这是诬陷老同志。”
“诬陷?”
苏国铮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那是公安厅物证中心刚刚出具的笔迹鉴定报告的复印件。
他拿着那张纸,在陈鸿图的眼前晃了晃。
“陈鸿图,九五年四月初,是谁在沈伯言同志的举报信上,亲笔批示了转信访办处理这六个字?”
陈鸿图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有。”苏国铮步步紧逼,“九五年四月七日,县长办公室里,是谁说能压则压,不能压,该走的走?你的原话,当时的会议记录可是写得清清楚楚啊。”
轰!
陈鸿图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刚才还硬挺着的脖子,瞬间就软了。
他死死地盯着苏国铮手里的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在官场混了一辈子,他比谁都清楚,当对方敢在省委大院的走廊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这就意味着,他们手里已经掌握了无法翻盘的铁证。
“老陈啊……”旁边的张副主席也听出味儿来了,脸色大变,赶紧往旁边退了两步,拉开了跟陈鸿图的距离。
“你……你们……”陈鸿图指着苏国铮,又指了指站在后面的我。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那张老脸上,突然涌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绝望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