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省委招待所的第三专班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大口大口地抽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主任,您别抽了,这屋里都快成仙境了。”黄文清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然后走过来给我杯子里续了点热水。
他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刚省纪委招待所那边内线传来的消息,说陈鸿图在房间里发了疯,把花瓶都砸了,大骂他那个马秘书是个蠢货。这老东西,估计是真急眼了。”
我冷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他能不急眼吗?他以为派几个地痞流氓去吓唬吓唬我妈,就能逼我就范。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把他自己的前秘书折了进去,还硬生生给自己扣上了一顶涉黑恐吓的帽子。”
我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冷了下来:“不过,文清。陈鸿图砸花瓶,说明他失态了。但这种老狐狸一旦失态,往往意味着他要不择手段了。昨天晚上在监听里,他不仅提到了我妈,他还提到了林若溪。”
黄文清一愣,脸色也变了:“林大记者?她可是省报的笔杆子,陈鸿图的人手能伸到省报去?”
“不好说。”我掐灭了烟头,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我妈那边有市局的王局长亲自派人盯着,我放心。但若溪那边,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两天咱们专班的动作太大,省里肯定有人坐不住了。我得去趟报社。”
“行,主任您快去,这边有刘组长和我盯着呢。”黄文清赶紧给我让开路。
我下了楼,开着那辆帕萨特,一路直奔省报大厦。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我爸当年出事前的画面,还有昨天晚上若溪靠在我肩膀上,红着眼睛让我“别死”的样子。
我有了软肋。我绝不能让她因为我,受到半点委屈和伤害。
车子停在省报大厦的地下车库,我直接坐电梯上了新闻部所在的十二楼。
刚进大办公区,我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平时这帮记者编辑都是叽叽喳喳的,键盘敲得震天响,今天却出奇的安静。大家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眼神时不时地往走廊尽头的总编办公室瞟。
我刚走两步,若溪带的那个实习生小李眼尖,一眼就瞅见我了。她赶紧像做贼一样溜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沈哥,你可算来了!”小李急得鼻尖上全是汗,压着嗓子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怎么了小李?若溪呢?”
“若溪姐在总编办公室呢。”小李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急得直跺脚,“省委宣传部的赵副部长突然下来视察,把咱们总编和若溪姐都叫进去了。我刚才去送茶水,听见里面吵起来了。”
“赵副部长?”我眉头一皱。
“对啊,就是那个管新闻出版的赵副部长。”小李四下看了一眼,凑到我耳边说,“沈哥你不知道,若溪姐这两天不是在写青云县九五年那件案子的深度报道嘛。听说这稿子递上去,惹恼了上面的人。那个赵副部长,以前可是给陈鸿图当过手下的。”
我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就往上涌。
好啊。陈鸿图这老王八蛋,在纪委这边走不通关系,就想动用他以前的老部下,从舆论这块阵地上给若溪施压。
“小李,谢了。”
我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朝着总编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小缝。
我走到门口,没敲门,而是侧了侧身子,站在了门框的阴影里。
屋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小林啊,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有正义感,这是好事。咱们省报也需要这种锋芒。”
一个带着几分官腔、听起来语重心长的中年男声响了起来。不用猜,这肯定就是那个赵副部长。
“但是!”赵副部长的语气突然一转,变得严厉起来,“新闻报道,要讲究个大局观。要讲究政治站位。你看看你这篇关于青云县案子的初稿,这里面用的是什么词?”
他似乎是用手指重重地敲着桌子,发出“砰砰”的响声。
“什么叫官商勾结的黑色保护伞?什么叫十三年无法无天的土皇帝?小林,这些词太过火了。太极端了!现在这个案子,省纪委巡视组还在调查阶段,连个最终的通报都没下,你就敢在省报的头版头条上用这么刺眼的字眼?”
“这要是发出去,老百姓会怎么想?外省的投资商会怎么想?这对咱们东江省的整体形象,是多大的抹黑。”
我站在门外,死死地捏着拳头,强忍着一脚把门踹开的冲动。
这套说辞太熟悉了。打着“大局”和“形象”的幌子,干的却是捂盖子、压案子的龌龊勾当。
“赵副部长。”
若溪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卑不亢,清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场。
“这篇稿子里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是我凭空捏造的。青云县九五年的案子,不仅有实名举报信的复印件,有当年警方的物证复原,更有当事人的完整口供。”
若溪的语气非常平稳:“沈副主任带头的专班,现在办的是省纪委挂牌的专项大案。我的稿子,是严格按照纪委目前已经查实的客观证据来写的。官商勾结保护伞,这些词用来形容那些贪了十几个亿、害了人命的蛀虫,我觉得一点都不过分。”
“你……你这是诡辩。”赵副部长显然没想到一个底下的记者敢当面顶撞他,声音顿时拔高了八度,“小林,我是从宣传口的角度在指导你的工作。这篇稿子,必须大改!把那些敏感的词都给我删了,那些涉案干部的名字,在定案之前全部用某某代替。否则,这稿子绝对不能发。”
听到这儿,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推门进去。
我沈明远的女人,轮不到这种阿猫阿狗来指手画脚。
可是,我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若溪接下来的话,硬生生让我停住了动作。
“赵副部长。”
若溪的声音不仅没软,反而透出了一股子雷厉风行的硬气,像极了一把出了鞘的唐刀。
“我是省报的记者,我手里的笔,写的是事实,是真相,是东江省老百姓有权知道的东西。”
“您要是觉得这稿子有问题,觉得我用词不当。”
若溪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请您,或者省委宣传部,走正规的党组程序。下一份带红头印章的正式批文,白纸黑字写清楚,要求省委机关报撤销或者修改这篇关于省纪委督办大案的报道。”
“只要批文到了我们总编的桌子上,我二话不说,哪怕把稿子全删了都行。”
“但如果只是您私下里的口头建议个人指导……”
若溪冷笑了一声,语气坚决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