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楚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窗外那些若隐若现的暗哨。
“你成功调动了市纪委的特勤，甚至连省公安厅的暗线都为你所用。你把外围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楚老把茶杯放下，双手将那本墨蓝色的笔记，郑重其事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你证明了你不仅有查案的胆子，更有护局的能力。”
“你过了你爸当年定下的最后一道关。今天，我才敢放心地把这半条命，交到你手里。”
我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本笔记，感觉它重若千钧。
这不是简单的“交接任务”，这是老一辈纪检人，用十几年的沉默和隐忍，在黑暗中精心布下的一个局。他们用近乎残酷的高智商试探，一步步逼着我成长，直到我长出足够硬的獠牙，才肯把这把最致命的刀递给我。
“楚伯伯，谢谢您……”我眼眶发热，紧紧地把笔记攥在手里。
“打开看看吧。”楚老指了指笔记本。
我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翻开了这本被楚老藏了十三年的下册。
当我翻开第一页的时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一样，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这下册的前半部分，字迹依然是我爸那种工整严谨的风格。但第一页的内容，却比我之前在那本上册里看到的任何一段都要让人头皮发麻。
标题写得清清楚楚：【1995年4月7日·县长办分赃会议现场速记及备忘录】。
下面不仅有黄维清那份手稿里记下的分账约定，还有我爸在旁边用红笔做出的详细批注和资金流向分析。
但这都不是最让我窒息的。
最让我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是这张纸的最下方。
那是一份类似于“承诺书”或者说是“投名状”的复印件裁剪片段，被我爸小心翼翼地用胶水贴在了笔记本的空白处。
片段上，赫然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上面还按着红彤彤的手印。
周鹤年。 陈鸿图。 刘建国。 王金海。
“这……这是他们的亲笔签名？！”我震惊得说话都结巴了，“他们四个，怎么会把名字签在同一张纸上？还按了手印？！”
楚老冷笑了一声，看着我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笔巨额的专项资金，那可是一座金山。你以为他们这帮利益集团，真的就铁板一块？真的就互相信任？”
楚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语道破天机。
“分赃的时候，谁都怕对方以后翻脸不认账，谁都怕被人在背后捅刀子。王金海作为做账的白手套，他最怕死！所以，在四月七号那场会议的最后，王金海硬着头皮提出，必须立字为据，写下一份内部的分账确认单。”
“他们四个，每个人都在那张单子上签了字，按了手印。这就是他们互相捏着对方死穴的投名状！谁要是敢坏了规矩，这张纸就是悬在大家头顶的刀！”
我听得浑身发冷，后背一阵阵地冒凉气。
太黑了。太毒了。
“可是……这份投名状，怎么会落到我爸手里？”我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四个签名。
“你爸当年在县委办安插了人。”楚老淡淡地说，“王金海拿着那张纸去复印留底的时候，你爸的线人拼死复印了一份，交给了你爸。这就是为什么，陈鸿图后来非要对你爸下死手的原因。你爸不仅知道他们贪了钱，他还拿到了他们分赃的生死契！”
有了这张纸，周鹤年刚才在审讯室里所有的狡辩，全成了笑话。
有了这张纸，陈鸿图和刘建国在法庭上就算请全中国最好的律师，也绝对辩不赢这白纸黑字的血契。
“铁证！这才是真正的死铁！”
我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拿着笔记本，迫不及待地往后翻。
既然下册的前半部分是关于周鹤年和青松乡会议的死证，那后半部分，肯定详细记录了陈鸿图这些年卖官鬻爵的明细，甚至是刘建国在国企改制里洗钱的核心证据。
可是，就在我刚要翻过中间那道分水岭的时候。
一只干枯却有力的大手，“啪”地一声按在了笔记本上。
楚老站起身，直接把笔记本合上，从我手里抽了出来。
“楚伯伯？”我愣住了，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楚老没有理会我的惊讶，他熟练地把笔记本翻到中间，顺着装订线，用力一撕。
“嘶啦——”
这本厚厚的笔记，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他把前半部分——也就是关于周鹤年分赃和签名的那一摞，拍在我的胸口上。
然后，他当着我的面，把剩下的那半本关于陈鸿图和刘建国核心资产的后半册，重新塞回了书柜底下的暗格里，并且“咔哒”一声落了锁。
“楚老！您这是干什么？！”我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案子查到了最关键的节骨眼上，陈鸿图已经在狗急跳墙了，这个时候把证据分成两半，这不是要命吗。
楚老拔出钥匙，转过身，脸色沉静如水，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明远，我刚才说了，你今天带来的人手，够级别对付周鹤年这种烂在泥里的死狗。所以，这前半册，我交给你。”
他指了指书柜的暗格，语气变得无比严厉，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但剩下的关于陈鸿图和刘建国核心命脉的那一摞。”
“你现在的级别，还护不住！”
我不服气地往前迈了一步：“楚伯伯！我现在是省委巡视组第三专班的副组长！苏老亲自给我撑腰！市公安局全天候配合！这还叫护不住？！”
“不够。”
楚老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
“你现在只是专班，用的是苏老的威风，借的是地方的警力。刘建国是省委副书记，他一旦急了眼，直接调动省里的武警或者更高层级的力量反扑，你手底下那几个市局的便衣，挡得住几轮冲击？”
楚老看着我，一字一顿，说出了我爸当年留下的最后一道铁律。
“这是你父亲临终前，在我这里定下的死规矩！”
“等你真正拥有了省纪委专班名正言顺的最高保护级别，等你的人事关系彻底越过东江省的管辖，真正具备了跟省委副书记正面掀桌子的自保能力。”
楚老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
“我才会把这最后半本交给你。”
“在没有那种绝对自保能力之前，你，绝不允许碰这块死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