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同一家茶馆，同一张桌子，换了人。
红杉资本的沈南鹏比徐新还早到了半小时。 他个子不高，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不像投资人，像个大学教授。 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轻，但眼神一直在打量陈锐，不是那种带着敌意的审视，不会让人不舒服。 “昨天徐总来过了？”他开门见山。 “来过了。” “谈得怎么样？” “徐总开价九亿，我没接。” 沈南鹏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显然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连徐新开什么价、陈锐怎么回的，都大概有数。 “红杉可以给十亿。”他说，“但有一个条件——我们需要15%以上的份额。” 陈锐端起茶杯，没接话。 十亿人民币，比今日资本多了一个亿。 但核心逻辑没变，还是人民币计价，还是把他当一家“未上市的游戏公司”在估值。 “沈总，我昨天跟徐总说的话，今天原样跟你说一遍，如果是人民币，我们不用谈了。” 沈南鹏没有像徐新那样停顿。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你的意思是，要美元计价？” “盛大五十亿美元，腾讯十亿美元，青云不是盛大，也不是腾讯，但十亿人民币，折合不到一亿三千万美元，这个估值我没办法接受。” 沈南鹏沉默了几秒：“你对今日资本也是这个态度？” “是。” “徐总怎么说？” “她说回去跟Lp商量。” 沈南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跟徐新打过多年交道，清楚那位老对手的风格，能被陈锐顶回去还没掀桌子，说明她对这个项目是真的动了心。 而徐新动心的项目，他沈南鹏不动心，那就是自己有问题。 “我也需要回去跟投委会商量。” “但陈总，我可以先给你一个态度，红杉对青云的兴趣，不会比今日资本低。估值可以谈，份额可以谈，美元还是人民币也可以谈。” 融资这种事，从来不是一轮就能谈成的。 2004年，IdG投腾讯的时候，马化腾最初开价五百万美元，IdG还了三个月，最后以不到一半的价格成交。 不是IdG压价狠，是腾讯当时确实缺钱。 但陈锐不缺钱，他不急。 两轮磋商，两家资本被婉拒，消息当天就放出去了。 资本圈有一个不成文的分类标准：成立不超过十年、估值超过十亿美元的公司，叫“独角兽”。 成立不超过十年、估值超过一亿美元的，叫“准独角兽”。 2005年的中国互联网圈，能摸到“独角兽”门槛的只有两家，盛大和腾讯，一家在港股上市，一家在纳斯达克挂牌。 而“准独角兽”这个梯队，用一只手就能数完，其中绝大多数背后都站着美元基金，靠一轮又一轮融资把估值堆上去。 青云网络是个例外。 成立不到三年，零融资，全靠自有现金流滚到现在。 今日资本开出九亿人民币报价、红杉追到十亿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圈内人稍微一算就明白了。 十亿人民币，折合一亿两千多万美元。 准独角兽的门槛是一亿美元。 也就是说，红杉的报价已经把青云送进了准独角兽的阵营，而陈锐还在嫌这个数字不够。 新浪科技的标题最直白：《青云网络估值争议：创始人连续拒绝两大Vc》。 搜狐It的记者把IdG、今日资本、红杉三家的报价做了个对比表， 标题叫《青云网络：一家不差钱的公司如何让风投排队》。 网易科技的报道则更侧重新闻背后的故事，标题《青云网络凭什么拒绝10亿估值？内部员工透露：首周流水近五百万，公司账上现金充裕》 科技报道，无法引起轩然大波，很多人根本不关注。 但这不包括利益相关者。 青云网络经过几次招聘，现在有六十多个员工。 这六十多个人在各自的工位上刷到这些新闻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技术部的人算了一遍又一遍：估值十亿，六十个人，平均每人值一千六百多万。 有人把这个计算结果发到了内部群里，群里沉默了两分钟，然后有人冒出一句： “陈总什么时候再涨工资？” 茶水间里的讨论更直接一些：“沈知夏天天跟在陈总旁边，你们说她知不知道内幕？” “她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我昨天看见陈总开帕萨特来的，陈总真不换车？” “你懂什么，这叫低调。网上说他是独资创始人，估值十亿他一分钱都不用分给别人。” 也有人开始翻老板的履历，翻着翻着翻到青云社区里一条被人挖出来的旧帖。 陈锐大一时跟同校女生表白被拒的事情。 这帖子已经被顶了上千楼，最新回复是一句话：“当事人现在应该在痛哭......哭个屁啊，陈总没女朋友，我可有机会了。” 北工大那边更热闹。 陈锐从学校搬出去已经大半年了，但估值新闻出来之后，实验楼三楼那两间空屋子又被人翻出来当打卡景点。 校园论坛上，当初觉得陈锐说要创业肯定不靠谱的人纷纷改口，有人说自己早就看出“陈锐金鳞岂是池中物”。 下面有人回复：“这可不禁说啊。” 有人晒出当年在食堂偶遇陈锐的照片，被评论区鉴定为“p的，陈总不吃食堂”。 周一早上，陈锐到的很早，还没到上班时间，先去找了王磊和张鹏。 张鹏正在浏览娱乐新闻，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刘亦菲饰演的“赵灵儿”剧照，《仙剑奇侠传》在上个月开播了，收视率极高。 其中刘亦菲的赵灵儿无疑是最大的亮点。 但多年后，人们却给另外一个角色平反，拜月教主他冤啊：“我说地球是圆的，他们就打我，说我不懂爱！” “你喜欢刘亦菲？”陈锐笑道。 “当然，你不喜欢？”张鹏不解道，他不理解，这世界还有不喜欢赵灵儿的吗？ 陈锐笑笑，“我一般，我更喜欢高圆圆，嗯，更有气质。” 张鹏挠挠头：“也是，高圆圆也挺漂亮的。” 高圆圆现在也凭借03版《倚天屠龙记》饰演周芷若，爆火出圈，成为国民女神。 陈锐转头看王磊那边，王磊正对着屏幕刷新闻，眉头皱着。 屏幕上不是娱乐新闻，是时政——2005年3月，全国人大正在审议《反分裂国家法》，日本那边抗议不断，网上群情激昂，各大论坛都在讨论。 王磊看他进来，把页面关了：“你说今年会不会出大事？” “什么大事？” “日本那边闹得凶，网上有人说要抵制日货。” 陈锐想了想。 他前世经历过这个时间点，知道接下来几个月会发生什么，反日情绪会在四月份达到顶峰，各地会有大规模游行，有些城市的日资商场会被砸。 这些事跟他一个做游戏的没什么直接关系，但互联网舆论场的变化，对青云社区的内容审核和风气导向会有影响。 “社区那边让苏小晴盯着点，民族情绪可以理解，但别让人在论坛里煽动线下闹事。” 舆论影响很大，这次好像没有闹大，多年后还有一次更大的。 不过陈锐已经有所预案，审核那边要多招一些人，社区不能出现太过离谱的事情，不然谁也保不住。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不说这个了，早会准备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