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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张纸 锤死一帮人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章 一张纸,锤死一帮人

那条视频是早上发的,当天下午就变成了燎原的火。

老赵收摊的时候,手机已经响了二十多次,全是陌生的号码。有媒体的,有自媒体的,有自称“文化爱好者”的,还有一个号称是“某国使馆文化处”的。他一个都没有接。因为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了案板的底下,而他则是撅着屁股凹着腰擦了一下午的炉膛。

等到天擦黑了的时候,他把摊子收了,蹬着三轮车回到了家里,泡了一碗茶,才重新把手机拿了出来。屏幕上的显示是未接来电四十七个,未读的消息有三千多条。

他从三千多条的消息里翻出来了一条最为要紧的——那个“阿尔比恩文献馆东方部研究员”又发来的一张图片,是一页泛黄了的拍卖目录。是英文的,抬头印着的是,“Lothian’s London”,日期则是1932年3月15日。目录上列着编号和品名,其中的一行则是写着:

“Lot 7024, Chinese Manuscript, Ming Dynasty, Yung Lo Ta Tien”,在这一行字的底下标注着成交价是:120英镑。

老赵把这张图片,则是放大了又放大,确认了每一个的细节。纸张的纹理,铅印的字体,编号的手写的标注——这些所有的细节全都对得上。说明,这不是伪造的,这是原件。

他给那个研究员回了一句:“这份目录现在在哪儿?”

对方秒回:“我手上。原件。在英伦之国的一个私人收藏家的手里,他愿意用高清扫描件交换你的后续的所有的视频的内容。条件就只有一个——你发什么,他都要在第一时间能够看到。”

老赵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五分钟之后,一份高清的扫描件就传了过来。每一条的编目、每一个的细节,全都是那么的清清楚楚。120英镑,洛锡安拍卖行,1932年。比圣索伦自称的1962年入藏足足早了三十年。

老赵把这份扫描件存进了手机里,又备份了一份是到云盘里。然后他便就坐在院子里,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完,回屋睡觉。

但他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了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他把那张拍卖目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120英镑。1932年。洛锡安拍卖行。这几个数字就像是钉子一样的死死地扎在了他的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忽然间的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张纸一旦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它会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里,波纹会扩散到他想都不敢想的那个地方。圣索伦那边会是怎么个反应?会不会有人来这里找他谈话?会不会有人让他“为了大局考虑”闭嘴?他一个卖烧饼的,扛得住吗?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了枕头底下。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就像是有人在敲门。

翻来覆去的他,终于在又翻了个身子之后,把那手机又从枕头的底下抽了出来。于是他再一次的点开了那张图片,又看了一遍。120英镑。1932年。洛锡安拍卖行。白纸黑字,绝对的清清楚楚。

“怕个屁。”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却是很稳,“这张纸又不是我造的。它在那儿躺了九十多年了,没有人敢拿出来。现在我把它拿出来了,该怕的不是我。”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三点,他准时起来和面。跟平时唯一不同的是,他在炉膛生火之后,便就掏出来了手机,录了第二条视频。

画面还是那双手,揉面、摔面、抻面。声音还是那个调,慢悠悠的,就像是在跟对面的那个人唠着嗑:

“昨天有人说我是造谣,说那册书的编号对不上,说我不懂历史。嗯,我确实是不太懂,我只会烙饼。但我这儿有一张纸,不太大,上面写了几行字。你们帮我看看。”

他把那张拍卖目录的扫描件放到了镜头的前面,用手指点了点“1932”那个年份,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就像是要让所有的人都能够看清楚那四个数字似的。

“120英镑。1932年。洛锡安拍卖行。这是那一册书第一次出现在公开市场上的记录。圣索伦自己登记的入藏的年份则是1962年,中间差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它在哪儿?谁经手的?卖给了谁?这些问题,圣索伦没有说过,也没有人问过。我今天就替大家问一下——请问圣索伦图书馆,1932年到1962年之间,编号7024《永乐大典》,您是从谁的手里买到的?你到底是花了多少钱?为什么入藏的年份你要写成1962年呢?”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啪的一声,很响。

“我不是找茬。我就是觉得,自己的东西,总得知道自己是怎么给弄丢的。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视频四分钟。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街上还没有人,月亮还挂在西边。老赵把手机揣回到了兜里,弯下了腰,开始烙今天的第一锅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完视频的那一刻,地球的另一端,圣索伦图书馆的值班秘书正好刷到了这一条的视频。她本来是在夜班里摸鱼刷手机,看到标题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又是一个蹭热度的吧”。点开看了三十秒,她的笑容消失了。看到一分钟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看到两分钟的时候,她开始往馆长的办公室里跑。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在她身后又一盏一盏的熄灭了,就像是有什么人在追赶着她。

她跑到了馆长办公室的门口,门是锁着的。于是,她急急忙忙的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馆长的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喂?”

“先生,您快看那个中国人的新视频。他拿到了洛锡安拍卖行1932年的拍卖目录。”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馆长的声音清醒了:“发到我的邮箱。马上。”

秘书挂掉了电话,站在原地喘了口气。走廊里的灯灭了,只剩下手机屏幕上的光照着她的那张惊慌的脸。她的表情很复杂——她知道,有些事情,从今晚开始,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而此刻的老赵,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弯着腰,把第一锅饼从炉膛里夹出来。热气扑在了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早上六点,马大爷第一个到。老头买了两个饼,站在槐树的底下咬了一口,然后间的又说了一句话:“小赵,你今天那个视频,我看到了。”

老赵正在揉面的手顿了一下:“您会看短视频?”

“我不会,我孙女会。她早上起来刷手机,刷到了一个人,说是在巩义。她拿给我一看,不就是你嘛。”马大爷把饼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你的那个证据,是真的?”

“真的。”

“那就行了。”马大爷点了点头,接着又说道:“有证据,话就能说得硬。对了,我孙女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网上好多人支持你,让你别怕。”

老赵愣了一下,手里的面团悬在了半空中。过了一会儿,他低下了头,闷声说了一句:“谢谢您,也谢谢您孙女。”

马大爷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明天的饼,给我留两个咸口的。”

老赵笑了笑:“行。”

马大爷走了之后,老赵拿出了手机,低下头来快速的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的那条视频的播放量——三十万。他发出去还不到两个小时。评论区里翻了天。最上头的那条写着:“我查了洛锡安拍卖行1932年春季拍卖目录,这条记录确实是存在的。编号、品名、成交价全都对得上。这人不是胡说八道。”

第二条评论:“圣索伦这回没法装死了吧?入藏年份差三十年,怎么解释?”

第三条:“120英镑买的,1962年才登记入藏。中间三十年去哪儿了?是不是怕人查出来这书的来路不正?”

第四条:“我是做文物鉴定的。说实话,这种情况在国际上并不少见。很多的博物馆拿到了藏品之后,不会立刻登记入库,有的甚至会拖十几年。但拖三十年,而且恰好还是拖到了二战结束后、新中国成立了才开始登记——这个时间点,耐人寻味啊。”

第五条:“楼上的意思是,他们怕这书被新中国追索,所以故意压着不入账?”

第六条:“我可没这么说。你自己品的。”

老赵翻到了第六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便就又把手机锁屏了,并塞回到了兜里,低下了头继续地揉面。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低头揉面的这一段的时间里,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从三十万跳到了八十万。转发量突破了五万。话题“圣索伦永乐大典入藏年份造假”登上了热搜榜的前二十,而且排名还在往上涨。各大媒体的记者已经开始往巩义赶了。

更让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低头揉面的画面,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拍了下来。那个年轻人本来是要去康百万庄园玩的,路过烧饼摊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着,顺手便就举起了手机。他拍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老赵弯着腰在揉面,周围长枪短炮全怼着他,但他的头都没有抬一下,手上的活儿一刻都没有停。那个年轻人把视频发到了自己的抖音账号上,配文只有五个字:“这才是底气。”

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被一个有两百万粉丝的历史博主转发了。博主配了一句话:“我在故宫修文物,这位大哥在巩义修底气。转。”这条转发又被他的一百多万粉丝看到了,其中有一个是微博上的大V,粉丝量达到了八百多万,他截图发了一条微博:“一个卖烧饼的,让圣索伦连夜开会。这剧本谁敢写?”

这条微博又被另一个媒体账号截图,发到了今日头条上,标题是:“巩义烧饼摊主再发证据,圣索伦图书馆陷入沉默。”

就这样,一条仅仅十五秒的路人视频,在四个小时内便就完成了从抖音到微博到头条的跨平台的传播。总播放量超过了一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