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还有些胆气的汉子,拿着草叉和伐木斧,颤抖着聚集在他身边,组成了一道防线。
埃里克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跑?
把莉娜和她苍老的父亲丢在这里,自己逃命?
他做不到。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压过了恐惧。
他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最粗壮的栎木棍,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别怕,我在这。”
他对莉娜说,声音抖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黑暗中,一个个巨大的黑影显现了轮廓。
他们比村里最高的铁匠还要高出一个头,壮的像一头头直立行走的棕熊。
绿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狰狞的獠牙从下颚突出。
他们的眼睛,是纯粹的红色,里面没有理智,只有杀戮。
兽人。
这个只在游吟诗人的故事里出现过的,用来吓唬小孩的怪物,活生生的出现在了眼前。
一个兽人注意到了他们这群聚集的人,它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嘲弄的笑容。
它随手将旁边一间茅屋的草顶像撕纸一样掀飞,然后抬起巨足,一脚踹开了木墙。
屋里传来女人和孩子绝望的尖叫。
下一秒,尖叫就变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和血肉模糊的咀嚼声。
“开火!”
老村长须发皆张,怒吼着扣动了扳机。
砰!
老式猎枪喷出火舌,十几颗铅弹打在最前面的一个兽人胸口,溅起一小片腥臭的绿色血液。
那兽人只是身形晃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几个无关痛痒的小洞,然后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锁定了老村长。
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为了部落!”
它身后的所有兽人,都举起了手中巨大而粗糙的武器,齐声咆哮。
“为了部落!”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他们发起了冲锋。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村民们简陋的武器砍在兽人坚韧的皮肤上,连道白印都难以留下。
而兽人的战斧,每一次挥动,都轻易的将血肉之躯连同骨骼一同斩断。
铁匠汉斯挥舞着他引以为傲的大锤,却被一个兽人连人带锤劈成了两半。
另一个村民被直接抓了起来,那兽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像吃一根鸡腿一样。
房屋被点燃,农田被践踏,牲畜被虐杀。
埃里克从小长大的家园,在一瞬间变成了火焰、鲜血和哀嚎构成的地狱。
他红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木棍,狠狠砸在一个兽人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木棍断了。
那兽人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随意的一脚踹出。
埃里克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墙上,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挣扎着,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一个兽人正狞笑着走向跌坐在地、动弹不得的莉娜。
“不!”
埃里克嘶吼着,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老村长的身影挡在了莉娜面前。
“畜生!离我女儿远点!”
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滚烫的枪管当做武器,砸向兽人的脸。
兽人一把抓住枪管,巨大的力量让老村长再也握不住。
它轻易的夺过猎枪,然后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一样,将坚硬的铁木猎枪折成了两段。
它一把掐住老村长的脖子,将他瘦小的身躯提到了半空中。
老人的双脚在空中无力的乱蹬,脸涨成了猪肝色。
“爹!”
莉娜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埃里克眼角几乎要迸裂开来,他抠着地面,指甲断裂,鲜血混着泥土,却依旧无法站起。
就在这时,被高高提起的老村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埃里克喊道:
“埃里克!”
“带莉娜走!!”
“从……从沼泽跑!快!”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用尽全力,扔向了身后自家的谷仓。
谷仓里堆满了整个秋收后晒得最干的稻草和麦秆。
轰——!
火焰冲天而起,大火在顷刻间吞噬了整个谷仓,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庄,也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兽人的注意。
掐着老村长的那个兽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手上的力气猛然加大。
“走!”
老村长用生命喊出了最后一个字。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涌遍全身,埃里克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冲过去,一把拉起还在哭喊的莉娜。
“快走!”
“不!我爹!我爹还在那!”
莉娜哭着,挣扎着,不肯离开。
“你爹让你活下去!”
埃里克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不再犹豫,半拖半抱的拉着她,冲向村庄后面那片漆黑的沼泽。
身后,惨叫声、哭喊声、兽人狂暴的笑声,还有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冲进沼泽冰冷的泥水里,埃里克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中,他看到那个兽人厌恶的松开了手。
老村长的身体软软的摔在地上。
然后,那兽人高高举起了它那把沾满血肉的巨大战斧。
在它身后,更多的兽人从火光和阴影中走来,其中一个的身形格外高大,褐色的皮肤充满了力量,他手中挥舞着一把大得吓人的巨斧。
他的吼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清晰的传到了埃里克的耳中。
“Loktar Ogar!”
埃里克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永远、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
老村长瘦弱的身影,被那把轰然落下的战斧,和无数蜂拥而上的绿色怪物,彻底淹没。
“不——!”
莉娜的哭声撕心裂肺。
埃里克捂住她的嘴,将她紧紧的、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让她再看那地狱般的一幕。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回头,拖着她,一头扎进了冰冷、漆黑的沼泽深处。
身后,是正在燃烧、正在毁灭的家园。
而他,一个只想种地、娶妻、安稳度日的普通农夫,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活下去。
带着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