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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娜被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押进大厅,脚上的铁链在光滑的石板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一出现,大厅里就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胆小的贵妇甚至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贵族们像躲瘟疫一样纷纷后退,脸上的恐惧和厌恶毫不掩饰。
迦罗娜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在部落里,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那个走下王座,身穿蓝金战甲的男人身上。
莱恩·乌瑞恩。
暴风王国的国王。
她的……目标。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恐惧或厌恶,眼神很平静,带着好奇和审视。
他像是在看一个复杂的棋子,或者是一件刚出土、来历不明的古物。
迦罗娜从没体验过这种感觉。在部落,她得到的是鄙夷和利用;
在古尔丹那里,是工具般的冷漠。
莱恩的平静,让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第一次卡住了。
“抬起头。”莱恩的声音传来,温和却充满力量。
迦罗娜缓缓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里面没有仇恨,只有探究。
“他们叫你迦罗娜?”
“是。”
“你的通用语说得很好,谁教你的?”
莱恩绕着她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匹血统不明的战马。
“一个……人类俘虏。”
迦罗娜按照古尔丹预设的剧本回答。
这个俘虏真实存在,只是早已被她亲手杀死。
“你告诉洛萨爵士,你被部落追杀。为什么?”
迦罗娜垂下眼睑,一丝痛苦浮现在脸上,这表情她练习过无数次。
“我的母亲,是德莱尼人。我的父亲……是个兽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贵族们交头接耳,看向她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怪异。
“半血的杂种……”
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凄凉,这部分倒是无需伪装,“我在哪边,都是怪物。他们不需要我,兽人视我为耻辱,所以追杀我。”
莱恩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着迦罗娜,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那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探究。
他似乎在评估她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情,又有多少是表演。
“你向我们提供了一个营地的位置,”莱恩回到她面前,目光锐利,“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兽人。”
迦罗娜猛地抬起头,直视莱恩的眼睛,将所有的仇恨都灌注到自己的眼神里,“我想看到他们建立的一切,都化为灰烬。我想活下去,在一个没有兽人的世界里。”
这番话里的恨意,真实得让人心惊。
洛萨在一旁冷哼一声,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更精湛的演技。
但莱恩,似乎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去相信这其中蕴含的价值。
一个对部落充满仇恨,又对部落内部了如指掌的知情者。
这是天赐的礼物,还是淬毒的匕首?
无论是什么,在眼下这种绝境中,他都必须伸手接住。
莱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害怕吗?”
迦罗娜愣住了。
她准备了无数关于部落战术、酋长性格、兵力部署的谎言与真相,她准备好应对严刑拷打和恶毒的咒骂,唯独没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
它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
她看着莱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陷阱,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探寻。
他似乎真的想知道答案。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洛萨都开始不耐烦。
“我不知道。”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真话。
莱恩点了点头,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转过身,面向大厅里的所有人。
“传我的命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国王的判决。
“解除迦罗娜手上的镣铐,保留脚镣。将她安置在法师塔的顶层,由皇家法师二十四小时看管。”
“陛下!”
洛萨惊呼出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将作为王国的‘顾问’,”莱恩的声音盖过了所有议论声,不容反驳,“直到我们确认她所有情报的价值为止。洛萨,你派去核实情报的斥候,加派人手,我要最快得到确切的消息。”
他最后看了一眼迦罗娜。
“欢迎来到暴风城,迦罗娜。希望你不会让我们失望。”
说完,他转身走回王座,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大厅里,贵族们面面相觑,洛萨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而迦罗娜,在被卫兵带走时,始终低着头,让长长的黑发遮住自己的脸。没人看到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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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国王书房里只剩下莱恩和洛萨两人。
壁炉烧得很旺,但房间里还是有些冷。
“你是不是疯了,莱恩!”
洛萨终于爆发了,他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再也无法克制,“把一个怪物养在身边!养在法师塔里!你忘了那些绿皮是怎么屠杀我们的人民的吗?!你忘了北郡修道院是怎么变成一片废墟的吗?!”
“我没忘。”
莱恩看着窗外城市里稀疏的点点灯火,声音里透着疲惫,“正因为我没忘,我才需要她。安度因,我们就像蒙着眼睛在打仗,对敌人一无所知!他们的数量,他们的武器,他们的目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的可能都是谎话!她会把我们引向毁灭!”
“那就去验证!让谎言把我们引向真相!”
莱恩转过身,双手用力按住洛萨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一个机会,安度因!一个能让我们看穿敌人弱点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必须抓住它!”
“那也可能是一把随时会插进你后心的匕首!”
洛萨低吼,他的眼中满是担忧。
莱恩注视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位王国最勇猛的战士,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为他,也为这个王国。
“如果我的牺牲能换来王国的胜利,那这颗心脏,随时可以被刺穿。”
洛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认识的莱恩,那个和他一起在艾尔文森林里打滚长大的王子,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孤独的国王。
他默默地行了一个军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沉重的关门声响起。
法师塔的顶层房间里。
迦罗娜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这里很干净,甚至有一张铺着柔软毯子的床,这比她在部落里任何一个睡觉的地方都要好。
她抬起手,手腕上粗糙的铁链已经消失,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突然,一阵剧痛从她脑海深处炸开!
是古尔丹的魔法烙印!
“记住……你的……任务……”
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她的灵魂中尖啸,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搅动着她的意识,惩罚着她今天那片刻的动摇。
剧烈的痛苦让她蜷缩成一团,冷汗几乎立刻浸透了衣衫。
她紧咬着牙,指甲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用尽全身的意志对抗着那股来自灵魂主宰的力量。
许久,那股剧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她大口喘着气,浑身虚脱,像被抛上岸的鱼。
抬起头,看到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一张不属于兽人,也不属于德莱尼,更不属于人类的脸。
一张不属于任何世界的脸。
她想起了莱恩国王。
想起了他最后那个问题。
“你害怕吗?”
迦罗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玻璃,仿佛在触摸倒影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害怕?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